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但附了四五个具体的问题,体量相当于一长篇时事政论。
周延礼看到题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朕闻东南海疆不靖,寇盗交讧,掠民财、毁庐舍,旬月之间,数县告急。此辈非独凶顽,盖有民窜其间,或迫于饥寒,或惑于利诱,遂使良莠杂糅,剿抚两难。夫海疆万里,舟师几何?饷银何出?仓储何充?御敌之策,安民之方,尔士子其各陈所见,毋得空言塞责。
这道题考的是海寇的问题,大永沿海近几月来海寇频发,那些海寇既是寇也是民,抢完就跑,从不与官军正面纠缠。
沿岸州县兵力不足,追击也追不上,围剿也围不住。
题目开篇先陈述了朝廷对这件事的忧虑,然后抛出一连串追问:“其策安在?”“何以为之?”要求考生写出海寇祸患的根源在哪里,并具体陈述海防布阵、练兵筹饷、粮食储备的详细方案,不能空谈。
圣人亲自出这道题,说明最近确实被海寇的事烦得不轻。
周延礼想起之前读过的邸报抄本,大永沿海几处港口确实频遭骚扰,而且因为那些海寇本就是沿海渔民或商贩出身,上岸之后和地方上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军刚接到消息,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这种“既是寇也是民”的身份让地方官员进退两难,下狠手可能会伤及无辜,放任不管又会让局势越来越恶化。
他盯着这道题想了好一会儿,有了几点思路。
一是海寇之患的根源究竟何在,是吏治腐败、民生凋敝,还是海禁失当、奸商勾连?
二是现有海防布阵有何疏漏,应如何重新规划沿海卫所、烽燧、水寨的布局?
三是练兵之策,水师如何招募、训练,战船如何修造、配置?
四是粮饷筹措与粮食储备的具体方略,既要考虑国库承受能力,又要确保供应不断。
周延礼没有立刻动笔,想清楚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后然后才开始磨墨。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解决方案,一是沿海州县推行保甲连坐,让百姓与海寇之间失去联系基础。
二是在几个关键港口设置烽火台,缩短报信时间。
三是整顿沿海卫所的兵额,裁汰虚额,把省下来的粮饷用于打造小型快船,便于追击。
四是粮食储备不能只靠官仓,要允许商船运粮入港,朝廷给予一定的盐引补贴,让商船也能参与补给。
他想的是,海寇能跑是因为消息比官军快,船比官军快,而且岸上有人通风报信。
只要把这几条切断两条,对方就只能停下来正面对战,而正面对战,海寇便不是官军的对手。
等他把所有思路理清,草稿纸已经写了满满三页。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发现字数远远超出了策论的要求。
殿试策论虽然不限篇幅,但篇幅过长反显冗赘,考官批阅时也容易失分。
于是他开始删减,把冗长的议论压缩成精炼的断语,把具体的数字改为约数,把重复的论证合并一处。
这样删删改改,又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底稿终于定下。
这时已经到了中午,殿门处无声地进来了几个内侍,每人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顺着过道分发。
他们训练有素,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衣料摩擦的声音像秋风扫过竹叶。
一个内侍在周延礼案上放下一个粗瓷碗和一双竹箸,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馍馍。
那鸡汤的香味在满殿墨香中格外突出,周延礼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他拿起馍馍咬了一口,松软温热,麦香醇厚,又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油花黄澄澄地浮着,里头还有几块鸡肉。
他端着汤碗犹豫了一下,殿试要到日落才收卷,中间不能随意出入,如厕是极麻烦的事,虽然殿角有净房,但每次起身离席都难免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耽误时间。
他看了看碗里的汤,到底没敢多喝,只浅浅地呷了两口润了润喉,便把碗推到一边,专心吃馍馍。
吃完饭后,周延礼便在试卷上工工整整的誊抄答案,他写得很慢,万一写错了,可没有时间再重来,周围传来唰唰的写字声,大家都在奋笔疾书。
下午的时间一点点流过去,周延礼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涂抹的痕迹,才把卷子合上,轻轻放在案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已经偏西了。
他起身交了卷,被小太监引着去偏殿等候。
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周延礼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沈竹云。
周延礼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在宫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有些场合不需要用语言交流。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日落时分,所有贡士都交卷了。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走进来,朝众人行了一礼,说了一句“诸位老爷请随我来”,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两百多号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在宫墙之间回荡,像一种整齐的节拍。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周延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宫里松快多了,在宫里待了一整天,那些宫人侍从个个规规矩矩、谨言慎行,连走路的声音都有固定的节奏,让人不自觉地也跟着绷紧。
现在走出那道门,他觉得自己总算能正常呼吸了。
沈竹云也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孙静月正在院子里等他,看着他眼底的倦色,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热水烧好了,先去洗个澡吧”。
周延礼点了点头,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杀马特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桌上,绿豆眼里还带着几分兴奋劲儿,神秘兮兮的说。
“想不想知道宫廷秘闻……”
“打住打住……”
周延礼连忙打断它,打了个哈欠。
“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小鸟撇了撇嘴,“胆小鬼……我跟你说……”
周延礼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见慎哥儿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里,小脸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大概是半夜醒来想找爹,自己爬过来的。
周延礼轻松笑了笑,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又闭上了眼睛。
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慎哥儿绵长的呼吸声,和周延礼自己渐渐平稳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