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第二天,李家人来了。
不止有李章的父母,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姐妹。
李父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李母也是个本分的农妇,几个兄弟姐妹手里提着自家种的蔬菜还有一些山货,大包小包的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爹,娘,还有大哥你们都来了?”
周延礼笑着说道,“快来坐着。”
李父李母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儿子自从考上秀才,住进孙家的宅子之后,跟他们说话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淡。
今天这声模样,倒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了。
几人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下人,然后浩浩荡荡的走进了堂屋。
李母搓了搓手,四处张望,“那个……孩子呢?”
“在屋里睡着呢,月娘看着。”
孙静月正在坐月子,他去了卧室,把孩子抱了出去给他们瞧。
看到那个小小的襁褓,李母连忙走过去,看到那个小婴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像章哥儿小时候。”
李母小心接过孩子,动作生疏但格外轻柔,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看着那小东西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点哑。
李父站在旁边,想凑过去看又不好意思,搓着手在边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像章哥儿。”他闷声说了一句。
周延礼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兄弟姐妹们争先恐后的看一眼孩子后,什么好话都往外说。
在原主的记忆里,李章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
他觉得父母没本事,供不起他读书,要不是孙家,他这辈子就是个木匠的儿子。
他考上秀才之后,能不回李家就不回,逢年过节也就是让人送点东西过去,自己很少露面。
可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每次收到东西都要高兴好几天。
他们不是不爱这个儿子,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爹,您坐,先喝口茶。”
周延礼给李父倒了杯茶递给他。
李父受宠若惊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小衣裳和一双虎头鞋。
“那个……我让村里王婶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针脚不算细密,布料也是最普通的棉布,跟孙母准备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但周延礼接了过来,看了看。
“好看,慎哥儿穿了一定好看。”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李母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李父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偷看一眼孙子,一行人在堂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话没多说几句,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临走的时候,李父又从牛车上搬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百宝柜,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
柜门上是镂空的雕花,抽屉的拉手磨得圆润光滑,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是……我给孙子做的。”
李父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周延礼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百宝柜。
木头是好木头,李父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才买得起,雕花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个地方是马虎的。
算算时间,李父怕是刚知道儿媳妇有孕,就开始准备了。
周延礼站起身,拍了拍柜子,声音不大。
“爹,您手艺真好。”
李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假装看别处,使劲眨了眨眼。
“那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跟你娘该回去了。”
周延礼把他们送到门口,又让孙六从库房里拿了三匹布,一坛好酒,几盒点心,还有一些干果盐糖塞到牛车上让他们带回去。
李家人推辞不过,便收了下来,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开。
……
小婴儿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没几天就舒展开了,皮肤变得白白嫩嫩,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孙母把他当成了心肝宝贝,天天抱在怀里不撒手,连孙静月想抱都得排队。
“娘,让我抱抱我儿子。”孙静月伸手。
“等会儿,我刚抱着。”孙母不肯给。
“再说了,你还在坐月子,不要抱孩子。”
孙静月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周延礼,眼神里全是求助。
周延礼只低头喝茶。
杀马特鸟也围着那小婴儿,好奇的打量着。
孩子还是取名叫李慎,周延礼取的,其他人也没意见。
慎哥儿确实是个好带的孩子。
不爱哭,不怕生,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瞪着大眼睛看屋顶,不吵不闹,乖得不像话。
孙母说这是孩子心疼娘,知道娘生他不容易,所以不折腾。
周延礼每次抱起那个软软小小的身体时,他都僵硬得不行,怕把孩子弄坏了。
孙静月每次看到都会笑出声来,然后再用心指导他该怎样抱孩子。
……
满月宴那天,孙家大办了一场。
锦春楼里摆了十几桌,请了亲朋好友、生意伙伴,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周延礼作为孩子的爹,被灌了不少酒。
沈竹云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头披着狐裘,腰束玉带,发冠高束,一进门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李兄,恭喜恭喜。”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递了过来,“给慎哥儿的满月礼。”
周延礼接过来一看,玉佩温润细腻,雕着一只小瑞兽,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错。”
周延礼把玉佩收好,倒是不客气。
“我替慎哥儿谢谢你了。”
沈竹云摇着扇子,笑意盈盈,“李兄不必客气,慎哥儿要是喜欢,将来认我做个干爹也行。”
“你想得美。”
两人说笑着走进酒楼,沈竹云那张脸实在太招眼,席间不少女眷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周延礼给了他一肘子,瞥他。
“你能不能低调点?今天是慎哥儿的满月宴,不是你的相亲宴。”
沈竹云一脸无辜,“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
周延礼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周延礼被轮番灌酒,沈竹云帮他挡了几杯,但架不住人多,最后还是喝得晕头转向。
杀马特鸟蹲在房梁上,看着他在下面被灌酒,幸灾乐祸的笑。
“活该,让你平时欺负我。”
等宴席散了,周延礼是被孙六搀回家的。
孙静月抱着孩子,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喝这么多?”
周延礼摆摆手,“没事……”
他走到孙静月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李慎。
那小东西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他周延礼为了他喝了多少酒。
……
满月宴过后没几天,年关就到了。
过了年,周延礼就要回县学,而县学开年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岁考。
岁考是每年一次,所有秀才都要参加。
考得好,有奖励,有面子,考得差,轻则降等,重则革除功名。
临走那天,孙静月给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塞得满满当当。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搬家。”
周延礼看着那个大包袱,有些头疼。
“天还冷着,多带几件衣裳。”
孙静月不听他的,又往里面塞了一件棉袄。
李慎被丫鬟抱在怀里,瞪着大眼睛看周延礼,咧着嘴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回到县学,周延礼被沈竹云拉着复习功课。
岁考的内容他大致有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准备,心里不算太慌。
只是沈竹云能写出那样有灵气的文章,周延礼这辈子都写不出来,他只能瞪着沈竹云,颇有几分嫉妒。
转眼就到了岁考的前一天晚上。
周延礼坐在书桌前,检查明天要带的东西。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确认无误,准备收起来。
他拿起常用的那支毛笔,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杆。
这支笔他用了半年多,笔杆是竹制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可今天,他转笔的时候,感觉手感不太对。
笔杆的中段,有一处微微的凹凸,之前似乎没有。
周延礼皱了皱眉,把笔杆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竹节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
笔杆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卷细密的小纸条。
周延礼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四书五经的精华内容,字迹工整。
小抄。
他的笔杆里,被人塞了小抄。
杀马特鸟从书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看着那卷纸条,绿豆眼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
周延礼沉着脸没说话。
岁考作弊,一旦被人发现,立即会被革除功名。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