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延礼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心情不错。
那酒方子真能成,也有他的一份利润。
他要是真读不下去书,总不可能还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得自己赚点钱。
酒方子是第一步。
他懂酒,也酿过酒,不敢说多厉害,但比这个时代的酿酒技术强一些,那是肯定的。
要是真能酿出一款好酒来,孙家的锦春楼会更上一层楼。
就算以后不读书了,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上,再加上酒方子的分成,他也不至于穷死。
不错。
周延礼越想越觉得靠谱。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香气。
第三天,周延礼要回县学。
走之前,孙母果然搬了过来,大包小包的行李带了三个箱子。
她拉着周延礼的手说了半天,“姑爷你放心,月娘交给我,你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中了举人,给月娘争光!”
周延礼点点头应了,转头对孙静月说。
“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县学给我捎信。”
孙静月站在门口,怀里揣着还没显怀的胎儿,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相公路上小心。”
周延礼坐上马车,离开了庆安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庆安镇的同时,孙家酒坊里,孙阳正拿着那张方子,指挥着几个老师傅开始试酿新酒。
谁也不知道,它会在几个月后,掀起多大的风浪。
回到县学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无聊。
周延礼一看书就烦,没个定力,被杀马特鸟嘲笑很多次了。
他除了打鸟也没啥娱乐,要么看话本子,要么去课堂。
课堂讲学头几天他还觉得新鲜,端端正正坐着听。
两天之后就开始缺席了。
县学里的规矩不算严,生员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不是小孩子,没人盯着你读书,学不学全看你自己。
有人每天挑灯夜读到三更,也有人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学不下去了,自然就会离开。
周延礼不属于勤奋的那一类,但也不属于最混的那一类。
偶尔有同窗来找他玩,他也会去,只是不再去风月场所。
郑恩宁和刘文杰也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被拒绝,也就不怎么来找他了。
如此煎熬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周延礼再次回家。
马车路过锦春楼时,他就闻到了一股酒香。
周延礼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起来。
他下车一看,孙家酒楼门口排着长队。
“嚯。”
杀马特鸟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绿豆眼瞪得溜圆,“这是什么阵仗?”
周延礼没理它,直接去了孙家。
孙阳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收不住了。
“章哥儿!你回来了!快快快,进来说!”
他拉着周延礼进了正厅,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那酒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微微晃荡,一看就是好东西。
周延礼端起来闻了闻,眼睛更亮了。
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不辣不燥,回味里带着粮食的甜香,比他原来喝的那些高粱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喝。”
周延礼赞了一句。
“何止是好酒!”
孙阳激动得搓手,“章哥儿你不知道,你这方子酿出来的酒,在庆安镇已经卖疯了!供不应求!府城那边的商人听说了,专门跑过来订货!”
周延礼挑挑眉,“这么火?”
“那可不!”
孙阳压低声音,“现在咱们锦春楼的名声,整个庆安镇谁不知道?就因为这个酒,咱们的生意翻了不止一倍!”
周延礼点点头,心里也挺高兴。
他喜欢喝酒。
能在这个破地方喝到好酒,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
回到家里,孙静月正在院子里散步。
看见周延礼进门,孙静月眼睛一亮,脚步加快了几分。
“相公回来了!”
孙母在后面喊住她,“慢点走!别跑!别摔着!”
孙静月红着脸放慢脚步,走到周延礼面前,微微福了福身。
“相公一路辛苦。”
周延礼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多月不见,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看来孙母把她照顾得不错。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周延礼问了一下。
“没有。”孙静月笑着摇头,“相公放心,我和……孩子都好。”
她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羞涩和欢喜。
周延礼看着她的肚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里面,有个小人儿。
再过几个月,他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睁眼看见第一个人。
然后慢慢的他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他爹。
周延礼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系统要求的好爸爸,不过现在他也只能尽力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孙家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孙阳赚得盆满钵满,对周延礼越发满意,每次见面都要夸他几句。
周延礼也很开心,他有了分红,看到什么都想买,有钱果然就有底气。
直到那天,周延礼再次回家,发现孙阳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愤怒和无奈的表情。
“岳父,出什么事了?”
周延礼放下茶杯,皱眉问道。
孙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章哥儿,那张酒方子……怕是保不住了。”
周延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孙阳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孙家新酿的酒火爆之后,惹来了祸事。
镇上另一边还有一家酒楼,东家叫张景,是县丞大人的远房亲戚。
张景的酒楼本来生意还行,但自从孙家推出新酒后,客人全跑光了。
张景不甘心,便求到了县丞大人那里。
没过几天,县丞大人就派人来请孙阳去赴宴。
孙阳没办法,只能去。
席间,县丞大人笑着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那张酒方子。
孙阳当时就明白了。
这是要明抢。
可他能怎么办?
对方是县丞大人,八品官,手里握着权。
他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最后,孙阳只能忍气吞声,把酒方子交了上去。
不但如此,还要笑着送县丞大人一点礼物。
孙阳说完,叹一口气。
这就是他这么重视李章的理由,谁不想家里有个当官的当靠山。
但凡他也有门路,也不至于被一个县丞为难。
“章哥儿,是我没用,对不起你……”
周延礼坐在那里,很是生气。
什么破官儿啊还抢东西!
他走来走去,想来想去,发现这件事情他还真毫无办法。
他虽然是个秀才,但也只是个秀才,县丞大人平常理都不会理他。
在现代,他周延礼有父母兜底,什么都不用操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有靠山。
没有背景。
连一张酒方子都保不住。
周延礼闭上眼,把愤怒压下去,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没有官身没有背景,你就什么都不是。
你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抢走。
你的尊严,随时会被人踩在脚下。
这时他第一次认识到一个官身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