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兮兮发誓，她从没这么困过。
不是熬夜追剧第二天早八那种困。是连续值了三个大夜、中间靠咖啡吊命、最后被导师抓去顶班的困。
凌晨三点，普外科的燕医生，被拎到影像科给人看ct片子。
“就这片子，你帮我看看阴影是不是有变化。”
她盯着屏幕，眼皮像灌了铅。
眨一下。
再眨一下。
然后那片阴影开始模糊，边缘晕开，像滴进水里的墨。
困意像一只手，直接从后脑勺把她薅了下去——
她醒了。
不对。她根本没睡。但她确实“醒”了。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水绿色的帐顶。
燕兮兮僵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大脑像死机的老电脑，硬盘咔咔狂转，然后——
嗡。
不是比喻。
是真的嗡。像有人拿音叉猛敲她的太阳穴。
紧接着，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一大坨陌生的记忆，硬的、热的、硌人的，生生塞进她脑子里。
鸿胪寺卿燕家。
后罩房。
嫡母、嫡姐、嫡兄。
姨娘。
自己居然有娘了。那个世界她是孤儿，没体会过亲情，只有导师待她如半子。
可这个世界的母亲，明明活着，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
却不能护得住她，因为母亲自己都在小心翼翼的。
当初原主这位母亲是鸿胪寺主簿家嫡出二小姐，就因为一次偶然机会被鸿胪寺卿燕成礼看上，后被设计娶回家做妾。
据说当初大夫人怀孕的时候被姨娘冲撞小产，老爷最后决定让她们母女搬去后院最偏僻的厢房。
自原主记事起就跟着母亲就住在这。
厢房低矮潮湿，一到梅雨天墙皮便泛着潮意，院子里墙角更是生着薄薄的青苔，连窗纸都是最廉价的棉纸，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随时能破。这里是燕家最不起眼的角落，下人路过都要绕着走，仿佛沾了这里的气息，便会惹上晦气。
燕兮兮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身上盖的薄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连半点棉絮的松软都不剩。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鬓边没有半点珠翠，只松松挽了个髻，眉眼温婉，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正是这身体的生母，柳明柔。
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水，见燕兮兮睁着眼，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将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兮兮，你可算醒了，方才吓煞娘了。”
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
燕兮兮心头一涩，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昨日嫡三小姐燕知意带着丫鬟在花园折梅，见原主路过，故意将手里的暖炉砸在她身上，烫得她手腕通红，又推搡着她撞在假山石上，昏死过去。
没人敢管她。
还是扫院子的老仆看不过去，偷偷将她背回了这偏僻的厢房。
柳姨娘看着女儿手腕上红肿的烫伤，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隐忍：“兮兮，听娘的话，往后见着夫人、大小姐、大少爷，都绕着走，能躲多远躲多远，别抬头，别应声，更别争辩。”
燕兮兮张了张嘴，现代做医生的利落性子让她想开口问凭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深藏的恐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姨娘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一字一句，教她这深宅里最卑微的生存之道：“咱们娘儿俩，在这府里无根无基，老爷一年到头踏不进咱们这院门一次，娘是妾，你是庶女，在这里，连正院的一只猫都比咱们金贵。”
“昨日你不该去那院子；便是她烫了你。咱们没有争辩的资格，更没有哭闹的底气。若是闹到老爷面前，老爷只会觉得是娘教女无方，是你恃宠生娇，最后受罚的，还是咱们娘儿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抹不去的悲凉：“娘当初被设计入府，早已身不由己，连累你跟着我在这冷院里受苦。娘护不住你，只能教你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世，方能平安活着。”
“别争，别怨，别恨。那些嫡出的爷娘小姐，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云泥之别，不可逾越。只要咱们安安分分，不惹是非，粗茶淡饭，平平安安，便已是最好的日子了。”
柳姨娘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燕兮兮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这厢房里，连一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窗外的寒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这对母女在深宅大院里，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卑微。
燕兮兮看着眼前怯懦却又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女人，感受着这具身体里原主残留的委屈与麻木，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曾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刀光血影里从未退缩，可此刻，面对这深宅里无声的欺凌与无尽的隐忍，她第一次觉得，有些苦难，比刀枪更伤人。
她轻轻回握住眼前这双粗糙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
忍，是为了活下去。
但她燕兮兮，绝不会忍一辈子。
柳姨娘看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也是难受，她说“你且先好好休息，娘给你熬点粥。”
燕兮兮望着柳明柔垂泪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合上，厢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声，才缓缓收回目光。
前世作为普外科医生，她最擅长冷静分析，此刻强压下穿越的荒诞感，脑子飞速运转——既来之则安之，这深宅弱肉强食，母女俩无依无靠，若真像柳明柔说的只能一味忍让，迟早会被嫡母嫡姐磋磨死。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处烫伤还在发烫，钻心的疼提醒着她处境凶险。
金手指。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小说里穿越者标配，她好歹是熬夜连轴转、为医学事业献身才穿来的，总不能半分优待都没有吧？
燕兮兮深吸一口气，按照小说里写的法子，先闭眼凝神，在心里拼命默念：空间，出来，储物空间，灵泉，系统，随便来一个！
一秒，两秒，三秒。
眼前还是那片陈旧的帐顶，连半点光都没闪。
她不死心，掐了掐掌心，又试着集中精神去想“打开空间”，指尖反复摩挲着手心、手腕、耳垂——凡是小说里藏过空间的地方，她都试了个遍。
没有温热感，没有吸力，没有凭空出现的储物格，更没有叮咚作响的机械音。
别说灵泉田亩、灵丹妙药了，连个能藏块点心的小格子都没有。
燕兮兮皱紧眉，又换了个思路。
原主记忆里没什么特殊之处，那会不会是她自己带来的能力？
她是普外科医生，阅片、缝合、止血、急救、辨症、看ct核磁……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专业技能，算不算金手指？
可在这没有手术刀、没有无菌设备、连草药都认不全的古代，医术能顶什么用？总不能现在就拎着针去给人开刀吧。
她又试着闭眼回想昨晚看的那张ct，脑子里影像清晰，连细微的阴影变化都分毫毕现。再回想原主记事起的记忆，琐碎细节清清楚楚，过目不忘？
这算半个金手指，可依旧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果然，现实比话本残酷多了。
没有逆天空间，没有绑定系统，没有自带灵根，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带着现代医学知识、穿成了鸿胪寺卿家里最不受宠、随时可能被磋磨死的庶女燕兮兮。
可转念一想，她又慢慢抬眼，眼底那点因失望沉下去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有金手指又如何？
她能在三甲医院连扛三个大夜，能在手术台上临危不乱，能靠自己从孤儿一路读到顶尖外科医生，难道还斗不过深宅里的阴私算计？
她自己就是底气，就是金手指
不会撒娇争宠，不懂宅斗心机，那就慢慢来，宫斗剧、宫斗小说看了那么多，她还不信用不上。
她一个现代外科大拿还怕在这古代混不下去？心机这东西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她还不信自己玩不转这些个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