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胡同口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平时这时候院里早黑灯瞎火了,各家各户都缩屋里猫冬。
今天倒好,赵大爷家的灯亮着,张婶家窗户支棱着,孙嫂子家院门大敞着,连胡同口修车的老赵头都搬着马扎坐那儿等着呢,嘴里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嚯,家乐回来了?老赵头把烟一掐,赶紧进去吧,你妈等你半天了。
王家乐脚步一顿:赵叔,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就是你妈……又从乡下领回来一姑娘。
王家乐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地上。他就知道。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门帘子掀着,里头热气腾腾。
炕上坐着一个姑娘,穿件红底碎花棉袄,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正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旁边地上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麻绳,看着少说六七十斤。
刘桂英坐在炕沿上,一见王家乐进门,脸上笑开了花:家乐!回来了!快过来,这是你表舅姥爷的外甥女,叫吴小翠,才从通县老家过来。
王家乐站在门口没动,看了看炕上的姑娘,又看了看那袋粮食:妈,您这是……
这是小翠给咱家带的见面礼,一袋棒子面,自家磨的!刘桂英说起这个眉飞色舞,你看人家小翠多实在,头一回来就带粮食,不像前头那几个光带张嘴。
吴小翠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打量着王家乐:家乐哥?她嗓门不小,中气十足,听刘婶说你在铁路上当民警?抓坏人?
对,抓坏人。王家乐把包挂在门后,硬着头皮在桌子对面坐下,吴同志,你大老远来一趟辛苦了。
辛苦啥,坐牛车来的,仨钟头就到了。吴小翠拍了拍那袋棒子面,刘婶说你干公安的,有固定工资,还会配枪,我寻思着这条件挺好。你家这院子虽然不大,可干净敞亮,住着舒坦。
王家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都凉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吴小翠这意思不能再明白了,人家是来看家底的。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姑娘跟头几个不一样,前头那几个起码还带点挑拣的余地,这位是直接奔着成家过日子来的,落地就生根。
吴同志,王家乐放下茶缸子,试探着开口,你也看见了,我这人常年在车上跑,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你要是嫁过来,家里可没人管。
没事啊,地我种,家务我干,你挣钱就行。吴小翠一口接得倍儿溜,你这工资一个月多少?发了是全额交家还是留零花?咱丑话说前头,得全额交家。我弟在老家念书,学费得我出。
王家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心说好家伙,这是伏地魔的远房表妹啊。
那你每个月打算给我留多少零花?他反问了一句。
留五毛。吴小翠算得门儿清,你单位管饭,在家我管你饭,衣裳我给你补,不花钱。五毛够买烟了。
王家乐心说五毛够买烟?我一包大前门就两毛二,五毛够买两包半,可我不抽烟啊。她这是按烟鬼的标准给我配预算呢。
那要是我出任务受了伤住了院呢?他又问了一句。
吴小翠眼睛一亮,拍手道:那正好!抚恤金归我!我算过了,因公牺牲能补好几百呢,够我弟弟娶媳妇盖房了!
王家乐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孙嫂子都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这姑娘......忒实在了。
不是实在,是太会算账了。王家乐心里哀嚎,脸上还得端着,那什么,小翠同志,我得去局里一趟,有紧急任务......
啥任务能比相亲重要?刘桂英从厨房探出头,今儿你就是天塌下来,也得把这事定喽!
王家乐如坐针毡,感觉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他偷眼瞄向院门口,琢磨着要不要翻墙上房,像小时候逃学那样溜之大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晓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便装棉袄,头发难得没扎起来,披在肩膀上,眉眼英气,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狐狸笑。
她手里还拎着一网兜苹果,看着像是来走访职工家属的。
请问,这是王家乐同志的家吗?她声音清亮。
刘桂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哎哟,这姑娘俊的!你是......
我是铁路局的李晓婉,家乐的同事。李晓婉迈步进来,目光在吴小翠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走到王家乐身边,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婶子,我俩正处着呢,没好意思跟您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吴小翠的瓜子停在嘴边,看热闹的张婶李婶孙嫂子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王家乐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李晓婉掐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还得配合演戏:啊......对,妈,我俩......处着呢。
刘桂英看看李晓婉,又看看吴小翠,脑子明显不够用了:这......这咋又处着一个?
婶子,李晓婉笑得人畜无害,可眼神里带着刀,家乐这人心眼实,不好意思拒绝人。但今天这事,我得给您交个底,我俩感情稳定,组织上都备案了。
吴小翠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猛地站起来,花棉袄上的扣子崩掉一颗:你们城里人套路深!有对象还相什么亲!浪费我时间!她扛起带来的那袋粮食,气冲冲往外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以后这种不靠谱的活儿别找我!
院里鸦雀无声。
王满仓蹲在门槛上,旱烟袋早就熄了,嘴角翘着,从左边翘到右边,又从右边翘回左边,足足翘了三分钟没下来。
刘桂英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拉住李晓婉的手:闺女,你......你真跟家乐处着呢?
婶子,我骗您干啥?李晓婉面不改色,就是看您着急,一直没敢登门。今儿赶巧了,再不来,我家这位就要被人抢走了。
她说我家这位的时候,王家乐感觉自己的cpU烧了,脑子嗡嗡的,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那......那啥时候领证啊?刘桂英趁热打铁。
李晓婉松开王家乐的胳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狐狸笑又挂上了:看他表现。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得像阵风。
刘桂英追出去两步:闺女!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婶子,局里还有事。李晓婉的声音从胡同口飘回来,家乐,明天准时上班,别迟到。
王家乐站在院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翻江倒海。这娘们,太会了。
可刘桂英的催婚攻势并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刘桂英坐在炕沿上,盯着门帘子看了半天。然后她转向王家乐,目光灼灼:家乐,你跟妈说实话,她是不是你对象?
妈……
是还不是?
……是。
刘桂英足足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瓜子皮扫进簸箕,嘴里念叨了一句:那行了,这个比翠芬强。王满仓也非常认可的点着头。
王家乐从他背后走过去的时候,他爸忽然问了一句:小李同志那意思,下回来正式拜访?
大概吧。
王满仓了一声,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那我跟你妈把堂屋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