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到了东北别给你姐添麻烦,勤快点,帮着干点儿活。你姐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姐夫又常年不在家。
我知道。姐那边食堂有餐票,我吃食堂,不用她单做。
那也不能白吃白喝。刘桂英咬断线头,把棉袄抖了抖,翻过来检查针脚,回头你上山采点蘑菇榛子什么的,给你姐晒干了存着,冬天炖菜好吃。
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刘桂英把棉袄叠好递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王家乐站起来套上棉袄,大小正合适,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紧不松。他抡了抡胳膊,活动自如。妈您手艺真行,比商店里卖的还合身。
少拍马屁。刘桂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把针线笸箩收起来,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到了给家里拍电报,记住了?
记住了,半个月一封。
那天晚上吃完饭,王家乐一个人回了厢房。
他关上门,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炕几上清点:车票、介绍信、电报、二十三块钱(花掉车票和电报之后剩九块多,但鬼市还没去,扣掉鬼市预算三块五和干粮两块钱,东北预留三块二,还剩几毛余量)。
他把钱按票面大小理好,车票和介绍信单独夹在一个旧信封里,全塞进贴身口袋。
接着他起身,把厢房门掩上,确认外头没人,开始悄悄地收东西。
第一件是姐姐从东北寄回来的腊肉。腊肉挂在梁上那个铁钩上,用油纸包了两层,外头又裹了块粗布,吊得高高的,怕老鼠够着。
王家乐搬了个板凳踩上去,手刚摸到腊肉,心里默念,那包腊肉就进了空间。
他掂了掂,大约两斤多不到三斤。
想了想,又把油纸拆开,从里头分了一小截出来,大概三两左右,重新包好挂回梁上。
万一他妈之后发现腊肉少了,他就说临行前分给孙嫂子家答谢人家平时帮衬的,这说辞他早就想好了,滴水不漏。
然后他出了厢房,假装在院里溜达。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院里各家各户都关了门在屋里吃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墙根那堆旧木料旁边,那是上个月胡同修缮时剩下的边角料,几根铁钉、一截铁丝、两块旧皮子、一把豁了口的改锥,扔在那儿没人要。
他蹲下身子,手在木料堆里扒拉了几下,把这些零碎全收进了空间。
动作很小,速度很快,拢共就几秒钟的事。
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到了东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回了厢房,他坐在炕沿上,闭眼往空间里了一圈。
腊肉两斤多,铁钉铁丝旧皮子改锥若干,整整齐齐码在空间的一角,跟上回鬼市收进去的那几样东西挨着。
空间里还是空荡荡的,那一小堆东西连个零头都占不满,一千平米的地面上只占了巴掌大一块。
他还想再收点别的,想了想打住了。
家里东西不多,动一样少一样,他妈心细如发,少了一根针都能发现。
再说开始测试的时候收三件大件之后脑袋发晕那事儿他还记着呢,短期内不能频繁收纳大件,得让身体缓缓。
见好就收,别贪。
他从炕几上拿起那副劳保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
帆布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胶皮,做工粗糙,可戴着干活管用。
这副手套是在街道旁边那个小摊上花一毛钱买的,买的时候没多想,后来在鬼市隔着布料试收纳那次才反应过来,手套是介质,隔着胶皮能不能触发收纳?他当时没试出来,因为那会儿隔着粗布手帕握缸子没成功,他就没再深究。
可这会儿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次没成功,也许是因为手帕太厚了?或者是因为手帕和缸子之间贴合不紧密?劳保手套薄得多,掌心胶皮跟手掌贴合得紧,要是戴上手套再摸东西,是不是也能收?
他戴上手套,伸手摸了摸炕几上的搪瓷缸子,心里默念。缸子纹丝不动。又试了试旧报纸、枕头,还是不行。脱了手套再摸,一收一个准。
看来隔物收纳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得有特定的条件。他暂时摸不透规律,先把这念头搁下了。手套留着干活用,不亏。
刘桂英在窗外喊他:家乐,早点睡,明儿还得收拾东西呢。
哎,这就睡。
王家乐把灯吹了,摸黑躺到床上。
窗户纸透进来一丁点儿月光,在地面上画了条细细的白线。院里赵大爷家的收音机又响了,今儿播的是相声,侯宝林和郭启儒的《夜行记》,逗得全院都能听见笑声。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夜里的计划。后半夜去鬼市,天亮前回来,不耽误吃早饭。
买一个旧皮箱、几样工具,再买点儿路上吃的干粮。
回来之后把东西收好,该打包的打包,该藏的藏。
后天收拾一天,大后天一早出发。
正想着,隔壁屋里传来刘桂英压低了嗓门的声音:满仓,你说家乐这一走,得多久才回来?
王满仓闷闷地回了一句:他说两个月就两个月,那孩子说话算话。
我倒不是不信他,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天安门。
行了,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的。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不也离了家?
刘桂英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然后是翻身的动静,再然后屋里就安静了。
王家乐听着那头的动静,枕着胳膊,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怕我也和姐姐一样扎根大东北啊。
他爸平时话少,可句句都在点儿上。
他妈嘴碎,可那碎嘴里头全是惦记。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
四九城的夜晚,凉丝丝的。再过两天,他就坐上了往北开的火车,三天两夜,一路到哈尔滨,再换短途车到林区。到了那儿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临睡前,他最后往空间里了一眼。等到了东北,进了林子,空间里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王家乐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往枕头里埋了埋头。后脑勺那道痂已经不疼了,摸着平平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东北,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