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贤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志恒像是看见了救星，几乎是扑上去拉住他：“阿ben，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他！”
今天周日，陈卓贤开游艇出海散心，接到电话时船刚靠岸，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赶了过来，t恤外套着一件薄夹克，头发凌乱。他顾不上寒暄，扫了一眼休息室里的情况。
倪劭廷坐在沙发上，右手扶额，左手搭在扶手上，医生正低头帮他清创，桌上摊着几团沾了血的棉球。他的指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翻着，血迹已经干了大半，但医生还在用棉签清理嵌在伤口里的碎屑，像是砸了什么，被碎片割的。
看到好友进来，倪劭廷也没什么反应，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发直，像一头被强行按进笼子里的猛兽，看着安静，每一块肌肉却都是绷紧的，随时可能暴起。
陈卓贤走过去几步，看了眼旁边散落的玻璃碎片，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问身边周志恒：“现在什么情况？”
周志恒把他拉到一边，耙了耙头发，压着嗓子道：“刚才接了绑匪的电话，terrance就这样了。”他顿了顿，目光往倪劭廷那边偏了一下。
绑匪开出的条件摆在面前：两亿现金，要旧钞，不要连号。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到，后果自负。
倪劭廷接听之后整个人就失控了，桌上的东西砸了一地，手也是那时候砸伤的。不是为了钱，是听到了妹妹的恐惧，以及都没听到唐咏心的声音，乐仪暂时还活着，那唐唐呢？
陈卓贤到倪劭廷身边坐下，喊了一声：“terrance……”
“我没事。”倪劭廷声音冷冷的，“你那里能拿出多少现金？先借我。”
两个亿现金，还要不连号旧钞，一个晚上的时间。哪怕是倪家这样的家底，也需要时间筹措。光是点钞，怕就要点好几个小时。
而且可以的话，倪劭廷不想走银行审批，手续太多，哪个环节卡住就可能拖延时间，而且这么大笔的现金调动，事后必然惊动金管局。
财务总监被临时喊来办公室，马上就报出倪家金库可用现金五千万，而倪劭廷私人保险箱有三千万，许家那边五千万，还有七千万缺口，而且得快。
周志恒说他家可以拿出两千万。
在场的人里，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大量现金流又不惊动太多环节的，只有做珠宝黄金生意的陈家，走账灵活，调头寸比一般商行快得多。
陈卓贤没多犹豫，站起身，拍了拍倪劭廷的肩，走到窗边去打电话。这通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回来时他放下大哥大：“四千万，明天八点前，那就是还差一千万……”
不是没有钱，是时间太短。
“我可以拆一千万过来，今晚十二点前。”唐嘉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进来，他脸色发白，额上还渗着汗，像是从哪里跑来的。
两亿，就这么拼拼凑凑，齐了。没有人觉得松了口气，因为这只是最沉重的一道坎中的第一步。
叶广昇、peter和财务总监随即离开办公室，分头去对接各个渠道调集现金，还要配合警方的布置。
刚才那通电话时间太短，基站只能记录到大致片区是在新界。可新界那么大，覆盖着数不清的村落、山地、码头和离岛，而且绑匪很可能半夜转移人质。所以警方在加紧排查，倪家也要做好给钱赎人的准备。
这桩事已经同步告知了在倪宅坐镇的倪仲尧、倪振邦夫妇，以及许家的三位舅父。据说许宝娴听到消息时直接哭晕了过去，被扶到楼上休息，医生正在赶去的路上。
警方的人在分析绑匪的动机。电话是打给倪劭廷的，而不是打到倪家大宅，这个细节耐人寻味。若是打去倪家，那就是冲着整个倪家去的，可偏偏打给了倪劭廷，是有什么用意？
但倪劭廷已经没有耐心去听这些分析，他甚至提出了一个偏激的想法，高额悬赏。
港城才这么点大，他不信这么一群带着枪的凶徒，来到这里会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只要悬赏数额足够高，总有人会心动，总有人会出卖消息。
“terrance，你理智一点！”陈卓贤打断他，“你想她们活，就别这么做。”
倪劭廷猛地抬头看他。
“那些都是亡命之徒，你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大不了一拍两散，直接撕票。”陈卓贤一字一句道，“他们手上没有筹码，尚且敢张狂。现在手里还扣着两个人质，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投鼠忌器。
警方也是这个意思。
但倪劭廷的脑子已经被怒火与恐惧绞成了一团，不是正常的逻辑思维了。他面沉如水，攥了攥那只受伤的手，纱布底下又渗出血来。
唐嘉朗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只能把手放到嘴边，用力咬住自己的拳背，用疼痛来逼自己冷静。
怎么就发生这种事？昨天阿wing还给他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新计划的兴奋，说打算在深城买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一股。还说等厂房的地拿下来，要做全深城乃至全国最好的艺术印刷厂。他笑她口气比胃口大，说要考虑考虑。
今天，人就失踪了。
唐嘉朗闭上眼，狠狠地深呼吸几口气，这休息室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这时，何展森从现场赶回来，风尘仆仆，进门二话不说，直接摊开一张地图。
他手指沿着新界北部的山脊线往东侧推去：“按现场绑架的路径、时间，面包车遗弃的方位以及警方监听到的基站位置来看，人大概率还在新界；再进一步收窄范围，我觉得，藏身地点很可能在新界东。”
在外面回来时，他已经和莫少荣沟通过了，所以知道这边的最新进展。
他很快又指着地图上某一片浅绿色的空白处。
“这一带废弃矿场多，山路复杂，警方人手有限，排查难度大；而且刚才那通电话只够确认大片区，绑匪收赎金的地点又约在一个码头，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人藏在新界，半夜转移到公海，或者把人塞进集装箱运走，那范围就更大了。”
分析完这些，何展森直起身：“倪生，我打算先去这一片矿区找人，我需要人手，有追踪经验的。”
倪劭廷纱布缠着的手微微动了动：“你和莫少荣调人手。不够就再请，钱不是问题。”他停了一瞬，“阿Sam，唐唐她们……就拜托你了。”
何展森目光复杂地看了倪劭廷一眼，还是开口：“我一定会把阿wing带回来，她是我妹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当初何展森没有带倪劭廷去希云街避那些追杀，他们就不会认识；不认识，唐咏心就不会卷进倪家的事里来。
没有如果，世间的事，从来经不起这样回溯，谁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倪劭廷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记得自己跟唐咏心说过，会保护她。可现在看来，对方分明是冲着倪家、冲着他来的，她是被连累的池鱼，受了无妄之灾。甚至如果不是她放心不下倪乐仪去找人，她也许不会跟着搭进去。
这些想法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反复割据。
周志恒上前，拍了拍何展森的肩膀：“别想那些，现在把人找到，才是正事。”倪劭廷现在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何展森也明白，点了一下头，走了。
现场警方那边又传回一个消息。在例行问话时，有一个社员承认自己当时看见过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附近徘徊，鬼鬼祟祟的。她说自己太害怕了，怕被报复，当时没敢开口。后来被问询，心理防线撑不住，才把实话吐了出来。
倪劭廷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受伤的手，纱布下又开始渗血。
事情还牵涉到谈家。
谈信舟想瞒着，周志恒也想瞒着，可谈丽蕴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瞒得住？
事情发生之后，警方与学校取得联系，要对部分学生进行谈话，谈信舟没能回家，连电话都不接，再加上周志恒忽然调集两千万现金，谈丽蕴便什么都知道了。
她没有慌乱，先去见了谈信舟，确认弟弟身体没有受伤，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那里，脸色灰白，眼睛都失了焦。
见姐姐来了，他半晌没说话，后来只摇了摇头：“姐，我没事。”
谈丽蕴顾不上细问，留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便匆匆离开。
她挺着大肚子赶到倪氏大楼，和丈夫汇合之后，坐下来只说了一句：“绑匪如果要转移人质，走水路的可能性不小，谈家和周家的码头、泊位，我让人留意了，我们的码头边那些船务往来，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以马上通知警方。”
群策群力，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人手、资金，全部压了上去。现金在筹措，搜索在推进，警方也在各处布防。
至于结果如何，没有人敢想太远。
运气好的话，能顺着这些线索在赎金交割前找到人；找不到的话，退一万步，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拿到钱后信守承诺顺利放人。
至于其他事，等她们平安回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