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宝娴端着茶盏,面上的笑意一分未减,眼神却冷冷的,这个三嫂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虽然也有些小心思,但好歹懂得分寸,怎么老了反而糊涂了。
她许宝娴的儿子,不是她拿回郑家做人情的工具。
今晚她连倪乐仪都没带,就是让倪劭廷和唐咏心来唱主角的,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搅局,还当着人家的女朋友说什么“从小跟着你后边跑”,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是什么?她当然一脸不爽。
这让她想起上次在周家打麻将,也被硬塞一个外甥女过来相看的事。
那时候她还能笑着打太极,眼下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她可没打算给这个三嫂留什么面子。
“阿娴,你这话什么意思?”郑燕婉恼羞成怒。
许宝娴似笑非笑:“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怕三嫂你阿哥阿嫂元宵节吃汤圆时太冷清就不好了。”她是许家幺妹,从小被哥哥们宠大的,说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怕谁。
郑燕婉还要呛声,被许胜云警告似的看了一眼,才勉强偃旗息鼓。
许胜云和郑燕婉是分开来的,到了饭店门口和妻子汇合时才知道她自作主张把侄女带了过来,大过年的,不想当众下她的面子,这才忍了这桩事。
他见场面有些僵,便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快坐吧。”
这顿饭还没开席就添了这么一出,许胜云心里过意不去,坐下后对唐咏心加倍和颜悦色。
他问起唐咏心在港大读mpA的事,听她说成绩不错,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能想到继续进修,还能兼顾工作和学业,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唐咏心笑着应下:“好的,谢谢三舅父。”
郑茗薇却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唐小姐怎么读的是兼读制?这能学东西吗?我读博都常常还觉得时间不够用呢。”话里话外,带着一股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席间有一瞬间的安静,在座的谁都听得出她那点比较的意思。
唐咏心却不慌不忙,语气淡淡的:“我公司忙,时间上有冲突,读不了全日制。”
说完,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拧了倪劭廷的大腿一把,意思很明确,你惹的烂桃花,你自己收拾。
倪劭廷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不着痕迹地包在掌心里,像是安抚。
他没理会郑茗薇,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问起许承岳的妻子:“对了,表哥,表嫂现在身体怎么样?”
许承岳摇了摇头,接话说:“反应还是大,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她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怕来了影响大家胃口,所以在家歇着。”
沈文欣是医生,便顺口宽慰道:“已经四个月了,阿璇的孕反会逐渐减轻的,不用担心。”
许宝娴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关切:“我听说阿璇喜欢吃酸的,她想吃什么,你都依她。女人怀孕了会敏感一些,你别不耐烦。”
“我知道的,姑姑。”许承岳笑得无奈又甘愿,“我现在就差把她供起来了。”
众人说笑开来。
许胜云先提起一些学校的事、政策的事,随后话题又转到时下的中英博弈。许胜峰接着说起新制定的父母与子女条例的话题,没想到唐咏心居然都能应对自如,既有见地又不抢话。
大家对她都很满意,先前还因她的出身有所顾虑的人,也渐渐放下了成见。
席间气氛渐渐融洽,根本没人在意郑茗薇方才挑起的什么学位学历之类的话题。
郑茗薇坐在一旁,嘴角绷紧,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却再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富豪饭堂的菜在元宵这样忙碌的节日也没让人失望。
酿焗鲜蟹盖、脆皮烧腩仔、红烧顶群翅、当红炸子鸡、荞麦露笋大连鲜鲍、瑶柱荷叶饭、杏汁炖佛跳墙、椰盅炖官燕……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一桌,甚是美味。
最后一道是一小碗芝麻汤圆,软糯流沙,寓意团团圆圆。
这一顿认亲的饭局,吃得算是圆满,如果没有碍眼的人,会更圆满。
唐咏心刚舀起一个汤圆,还没送进嘴里,就听到郑燕婉开口了:“茗薇今年就要毕业了,劭廷,你公司有没有合适的职位,让她去试一试?你们小时候就玩得好,你就帮个忙,照顾她一下,我们也放心。”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倪劭廷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说道:“细舅母,郑小姐都读到博士了,人才这么‘出众’,怎么还需要靠关系找工作?”他抬眼看向郑燕婉,“之前有人跟我说郑氏经营不善,我还反驳说不可能。如今看来,外头那些传言难道是真的?”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
郑燕婉脸色一变,笑容挂不住,连忙否认:“哪有的事!郑氏好着呢。我这不是想着家里太娇惯她,在自家公司历练不出来,让她去外面见见世面嘛。”
“原来是这样。”倪劭廷点点头,听不出半点情绪,“倪氏年前才招聘过一轮,眼下倒真没什么好职位,怕屈就了郑小姐这位博士。细舅母,不如问问表哥吧?他那边应该更缺人。”
被点名的许承岳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表弟这是在把皮球踢给自己。
他笑了笑,顺着话头说:“可以,把简历给人事部那边,我让人安排面试。”
要是能力不行,养个闲人也是小事一桩。
郑茗薇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许胜涛这时轻咳一声,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办了。承岳你也不用徇私,合适就招,不合适就让茗薇再看看别的机会。”
三叔发了话,许承岳便舒服了:“我知道了,三叔。”
郑燕婉的算盘落了空。
饭后,唐咏心起身去洗手间。她站在洗手台前,净了净手,这时门开了,郑茗薇走了进来。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笑着说:“唐小姐,你别多心。我跟劭廷哥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说话就没个分寸,小时候姑姑还说让我嫁给劭廷哥呢。”
“你都说了是小时候了,我怎么会多心?”唐咏心也笑,抽出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手,“他小时候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要不要我把terrance喊来?或者等下再攒个局,让你们好好叙叙旧,你也可以多讲些给我听。”
她四两拨千斤地压了回去,就看郑茗薇敢不敢跟倪劭廷对质,她怕是连上周吃什么都不记得,什么小时候的事能记那么清楚?不知道的以为演短剧呢?能活过三集吗?
郑茗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脾气真好。”
唐咏心笑了笑,没有接话,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先出了洗手间。
她回到包厢时,倪劭廷正和几个舅父说到即将成立的金管局,以及可能对金融市场带来的一些改变。
他见唐咏心回来,自然地将手搭在她椅背上,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倾了倾,跟她说起悄悄话,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
散席的时候,许宝娴把唐咏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个郑茗薇,我看得出来不是个好的。不过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她拍了拍唐咏心的手背,“你不用担心,只管放心和劭廷在一起。其他的事,伯母替你挡着。”
唐咏心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谢谢伯母。”
回到景明阁,唐咏心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要让倪劭廷进来的意思:“我累了,不想和你说话,你回去吧。”她说完就要关门。
倪劭廷哪能这时候走,手稍稍用力抵着门,声音放软:“唐唐,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唐咏心是真的累,心累。
不是见这个就是那个,她觉得自己开公司都没这么耗神。
倪劭廷看着她眉眼间遮不住的倦意,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松口。
半晌,唐咏心叹了口气:“算了,你进来吧。”
倪劭廷这才跟着她进门。
他把门带上,在玄关换了拖鞋,见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便在她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唐唐,我要是知道细舅母会把郑茗薇带来,我会提前跟你说……不,我知道就不会让她出现。细舅父肯定也不知道,他来时脸色就不对。”
唐咏心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你知道她有心撮合她侄女跟你吗?”
“今天知道了。”倪劭廷举起手发誓,“我和她真没有什么从小到大的情分,就是去舅父家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她怎么说得跟你感情匪浅的样子?”唐咏心挑了挑眉,“一口一个劭廷哥,叫得比我还亲热。”
“可能她读书读傻了,得了妄想症,我跟她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能冤枉我。”
唐咏心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但脸色缓和了些。
倪劭廷见她松动,又说:“细舅母以前不是这样的,而且那郑茗薇未必对我真有什么意思,今天这一出,估计是郑家出了问题,想通过联姻来挽救。”
唐咏心皱了皱眉:“怎么说?”
倪劭廷便跟她细细讲起许家的事。
他阿公许友怀和阿婆感情很好,膝下三子一女,个个教得出色。
儿女的婚事也精挑细选:大舅母家有英资背景,光是收租就能让子孙几代不愁;二舅母家是医学世家,门风清正;细舅母所在的郑家以前也不差,做钟表起家,在港城是叫得上名号的家族;小女儿就嫁入了倪家。
“以前有阿婆管着,三个舅母相安无事。后来阿婆去世了,大舅母也是个能干的,有她镇着,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可大舅母病逝后,细舅母就开始和二舅母别苗头了。”
“后来呢?”唐咏心问。
“阿公出手了。”倪劭廷说,“他促成了表哥和冯家女儿,也就是我表嫂冯彩璇的婚事。冯家是做电器的,事业如日中天。表嫂进门没多久就生了个女儿,和表哥也算和美,如今又有了二胎,细舅母翻不起什么浪。”
唐咏心斜睨他一眼:“人家今天就敢来翻浪。”
倪劭廷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笑笑:“表哥刚才私下跟我说过了,郑家窟窿太大,大舅父已经明确不会帮,细舅母是急病乱投医,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是啊,倪劭廷就是个金疙瘩。
这么说来,他的外公真不愧是一代儒商,既有见地,又有手腕。
三个儿子,早早让大儿子接家业,但也没亏待另外两个,各得一份与大儿子价值相当的物业和现金。愿意进公司也可以,但话事人只能有一个,摆明了不让子孙自相残杀。
没想到儿子们都争气,二儿子成了执业大律师,三儿子成了教授兼议员,兄弟没有在同一个盘子里争食,才没有生出嫌隙,反而各有成就。
所以他外公去世后,许家能这样平稳过渡,没有争产,也没有内斗,全赖他这一手高明的安排。
反观倪家,家业越来越大,可隐患也越来越深。
听倪劭廷说完,唐咏心觉得这个解释她还是接受的,她本来就没有真的怀疑他什么,但她不爽,而且她必须让他知道她不爽。
她可以不把郑茗薇当回事,却不能当无事发生过。若是她表现得无所谓,不但是不尊重他们这段感情,也容易让他觉得这种事她可以忍、可以让,甘于吃一时的苦,就可能要吃一辈子的苦。
她唐咏心不是这样的人。
“之前才打发了一个胡恬,现在又来个郑茗薇。”她靠在沙发上,凉凉地看着他,“大少爷,你艳福不浅啊。”
倪劭廷哭笑不得,顺势抱住她:“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不也……”
“我怎么了?”
他很快改口:“你不得赶紧把我扒拉进碗里,这样别人就不敢觊觎了。”
他本来想说谈信舟的,但转念一想,她未必知道谈信舟对她有意,就不想让她知道了,以免后患无穷。
唐咏心推了他一下,却没推动:“算了吧,就算有结婚纸,也不代表会一心一意,更防不住不要名分的狂蜂浪蝶。”远的不是,他的父亲倪振邦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别人我管不着,我肯定对你一心一意。”倪劭廷看着她,认真说,“连志恒都要做阿爸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