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从许宝娴房里出来,手里提着那个大红礼盒,下了楼沿着走廊去到了倪劭廷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
唐咏心推门进去,倪劭廷正坐在书桌后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合上文件夹,看着她手里的礼盒问:“来了?阿妈跟你说什么了?”
“伯母给我准备了本命年的衣物,还有这条红绳。”唐咏心走过去,把手腕伸到他眼前,金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眼,“说是保平安的,让我戴着别摘。”
倪劭廷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那几颗圆润的珠子,笑了笑:“看来我阿妈这是把你当女儿疼了,你收了礼就跑不掉了。”
唐咏心耳根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拽住。她索性拿眼瞪他:“好好说话,伯母比你正经多了。”
倪劭廷也不反驳,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她。
唐咏心哼了一声,别开眼,目光便顺势落在了书房的陈设上。
她之前来倪家几次,都没进过他的书房,这会儿得了空,四下看了起来。
书房空间很大,深色书桌靠着窗,桌面上摆着一方镇纸、一盏铜制台灯,还有摊开的笔记和几本书,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再没有多余的杂物,可以看出主人的习惯。
旁边放着一组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立着一个黄铜地球仪。
侧面的墙是通顶的书柜,摆满了各种书籍。她粗略扫了一眼,经济、金融、管理、法律、建筑……中文的,英文的还有法文的,看得出被翻阅过,不是摆在架子上装样子的。
最显眼的,是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那一排相框,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像一面小型展览墙。
唐咏心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倪劭廷的奖状和照片。
有幼稚园的奖状,小学的成绩优异证书,中学的辩论赛冠军,甚至还有一张“全港学界游泳比赛”的奖状,然后是大学的各种荣誉。
时间跨度大,一张张按年份排列,中间夹着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圣保罗男女校的合照,一群少年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个个眉目清朗、意气风发。她凑近细看,在人群中找到了陈卓贤、唐嘉朗和周志恒他们几个,比现在青涩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和锐气。
站在唐嘉朗旁边的倪劭廷,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沉敛的影子。
明明才十来岁,各个都精英范十足,这就是港城顶尖的世家子弟,从小到大都是精英教育培养的。
转角处还有一个玻璃橱柜,展示着各种奖杯。
再走回来,看了看他书桌的一角,最上面摆的一本是英文原版的《the Seven habits of highly Effective people(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没记错的话,这本书后来被《福布斯》评为“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10大管理类图书之一”。
下面还有一本厚些的是《barbarians at the Gate(门口的野蛮人)》,应该讲的是那场着名的杠杆收购大战,资本市场的丛林法则。
“你还看这些?”她和他对视,有些意外地问。
“怎么,我不能看?”倪劭廷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唐咏心站在书桌边上:“我以为到了你这个位置,不需要再看了。”
“不能固步自封。”倪劭廷轻轻敲了敲桌面,“金融市场的游戏规则一直在变,手里的牌也会变,多看多学不是坏事。”
“都已经是倪氏太子爷了,还这么努力,就该你赚钱。”唐咏心笑着揶揄了一句。
她发现旁边还有个控温的柜子,看起来挺新的,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她随口问:“这是雪茄柜?你真把收藏的雪茄都送人了?”
“嗯,戒都戒了,留着也没用。”倪劭廷说,“阿ben把雪茄都拿走了,这柜子是专门定做的,在外面买不到。他说找人来搬,一直没来。”
她低头看座椅上的他:“你抽了好几年了吧?为了我说戒就戒,会不会觉得委屈?”
倪劭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有些促狭地说:“不会。为了未来的老婆和女儿,戒烟算什么?”
“倪劭廷!”唐咏心转身就要走。
这人是不是口花花上瘾了?少调戏她一下会怎样?
倪劭廷笑着拉住她:“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唐咏心被他拉得晃了一下,等站稳了,想了想,又转回刚才没来得及问的事:“对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阿爷的太太,听你喊她‘细嫲’,她不是继室吗?怎么还这么叫?”
有些关系她得弄清楚,日后见面才不会闹出不愉快,喊错了轻则尴尬,重则得罪人。
倪劭廷挑起好看的眉:“喊‘细嫲’有什么问题?她以前是阿爷的妾室。那时候阿爷和阿嫲结婚多年,阿嫲身体不好,家里情况又复杂,需要一个帮手,就同意她做二房,所以我阿爸和二叔从小就喊她细妈,一直喊到现在。我们做孙辈的,也就跟着喊细嫲了。”
唐咏心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
“我亲阿嫲姓祝,叫祝旋澜,是沪城来港的大小姐,家里做绸缎生意的。”倪劭廷的声音淡下来,“可惜走得早。她去世几年之后,细嫲在倪家没有出过什么差错,阿爷才扶正了她,也是为了让三叔名分上好看些,她做继室,三叔就不是庶子,结婚也体面。”
细嫲、细妈、庶子、扶正,这些词每一个都是旧式大宅门里才有的讲究,是了,唐咏心想起来,港城在一九七一年才废除一夫多妻制,在此之前纳妾是合法的,在倪仲尧那一辈是常有的事。
冯素云一口一个“老爷”,替她解围时温柔大气,任谁看了都是个和善的老人家。可“细嫲”的“细”字,像隐形的烙印,刻在她身份的来处。即便扶了正,坐在主位上,那一道曾经为妾的痕迹,依然留在称谓里,没能被岁月抹去。
“那她……心里会不会有些芥蒂?”唐咏心忍不住问,“毕竟细妈、细嫲,听了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倪劭廷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片刻后才说:“不会吧?她看起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男人和女人的关注点,总会有差别。
唐咏心再回想方才冯素云的样子,她的脸上的确没有一丝勉强。
可她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就没有把心里的疑问再说下去。
倪劭廷不知道她心里已经转了这么多念头,忽然问她:“对了,我们在一起一周年了,你想怎么庆祝?”
唐咏心一愣:“一周年?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去年除夕开始的。”倪劭廷理所当然地说,“今天不就是一周年纪念了?”
唐咏心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一个留过学的,纪念日按农历算的?”
“这有什么关系?”倪劭廷下巴微抬,“我们可以过两次,农历一次,阳历一次,不好吗?”
唐咏心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弯起来,忍俊不禁:“你还真是……比女朋友还重视纪念日的男朋友。”
“当然。”倪劭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爱意毫不掩饰,“为了娶到你,我不得抓紧了机会多多表现?”他还想说点什么,书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转过身接起:“喂?”
唐咏心在沙发上坐下来,听到他说了一句:“Really?”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笑意,然后又是一连串英文,“what time? where? In Vancouver? (什么时候?哪里?在温哥华?)”“congratulations!(祝贺)”“of course Ill be there.(当然,我会到的)”
他语气轻松熟稔,显然跟电话那头的人非常亲近,电话讲了大约三四分钟才挂断。
倪劭廷放下听筒,走过来时脸带笑意:“好了,我们不用想纪念日做什么了。”
唐咏心满脸问号:“怎么说?刚才谁的电话?”
“Vincent打来的,他是我在美国的大学同学,也是多年的好朋友。”倪劭廷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他后天在温哥华办婚礼,请的都是至亲和好友,让我务必过去,参与他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后天?”唐咏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突然?哪有人结婚提前两天才通知的?”
“他们是闪婚,听说这个月在班夫滑雪的时候认识的,一见钟情,今天刚去登记。所以请帖都没来得及发,就打了电话通知一下。”
“那前后岂不是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唐咏心瞠目结舌,又问,“去加拿大的话,来回就要两天,你没那么多假期吧?”
这结婚效率杠杠的啊,唐咏心再次感受到了中西文化之大不同,他们讲究这担心那的,人家说结就结。
倪劭廷语气随意:“我自己的公司,休个假有什么问题?我自有安排。”
“可我公司……”
“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唐嘉朗不是合伙人吗?让他看着就行。最近过年,他肯定都在港城,正好,也该让他出出力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手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我这就去跟阿爷说一声,再送你回家收拾行李。明早出发,飞温哥华大概十二个小时,到了正好赶上婚礼。”
“倪劭廷!”唐咏心追了两步,“我还没答应呢!”
怎么说走就走啊?她忽然想起后来看过的一个新闻,说梁影帝闲时闷了就飞到伦敦,在广场喂一下午鸽子,不过夜就回港,这是有钱有闲的任性。
“为什么不答应?你总是想那么多做什么?又不用你操心,人跟我去就行,就当是度假,也顺便认识一下我其他的朋友。”他没给她犹豫的机会,笑着拉她的手,“快走吧,我未来的倪太太。”
大年初一,唐咏心站在启德机场,人还有些恍惚。
过年假期还挺多人出游的,她站在贵宾候机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身后,peter在跟倪劭廷说什么新机场、工地开拓,还有填海工程之类的事务,莫少荣和阿城站在不远处,时刻警戒着周围的环境,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因为倪劭廷这个有钱任性的大少爷,这几位打工人过年都没得休息。不过看他们的神色,倒也没什么不情愿的,大概是倪劭廷给的钱足够多。
至于唐咏心公司这边,唐嘉朗答应坐镇,她也把其他事交代了叶慧珊,难得做一回甩手掌柜。
她还没坐过那么长时间的飞机,登机之后,基本就是睡觉、吃东西,电视屏幕都是老片没什么好看的,就偶尔看看窗外的云层发呆。等倪劭廷有空,就了解一下他的这个即将举办婚礼的朋友。
倪劭廷说,Vincent的家族是在温哥华做百货起家的,后来一路扩张,现在地产开发、餐饮酒店,还有冰球产业都有涉猎。
听着就不是普通的人家。
唐咏心想,要不是那天晚上Sam哥把倪劭廷带到自己家,她也是不可能会认识他的,毕竟圈层不一样,很难有交集。
下了飞机,这个想法就被印证了。
倪劭廷说的“不用操心”,不止不用她操心,连他自己也不用,来了两辆迈巴赫来接他们。
Vincent这个新郎没空,负责接待的是他的弟弟dylan,一个比倪劭廷还高的北美帅气小伙。
唐咏心没来过温哥华,更不认识路,但她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觉得不像是去酒店的方向,就转头问倪劭廷:“我们不住酒店?”
“明天就是婚礼了,Vincent邀请我们去他家住,反正地方够大,婚礼也在那里举办,不用来回跑。”
原来如此。
车子一路穿过温哥华的街道,渐渐地,路两旁的建筑变得疏朗起来,绿荫掩映间,一栋栋气派的宅邸安静地矗立着,这是当地最负盛名的富豪区,Shaughnessy。
有句话这么说的,如果温西是温哥华的王冠,那么桑纳斯就是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