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张照片,还有那些资料,很多倪仲尧出席的重要场合,包括几次北上,身边跟的都是倪劭廷,就很能说明了倪仲尧对这个嫡长孙的器重,远在其他子孙之上。
倪劭廷笑了笑,才慢慢开口:“阿爷看得长远。他不想分股权,也不全是因为看重我,还为了家族企业能够延续。”
他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继续说:“分股权不等于分钱那么简单,它背后是表决权、董事提名权、资产处置权,还有对外融资时跟银行、外资谈判的筹码。一旦平分,看上去是各房有份、皆大欢喜,转眼就可能变成内斗、抛售、质押,甚至被外部资本趁虚而入收购,到那时候,倪氏未必还能姓倪。”
他尾音一沉:“所以阿爷宁可让大家觉得他偏心,也要把股权收紧。只有股权集中,接班的人明确,银行和投资者才有信心,祖辈基业才能往下传。”
客厅里的灯光温温地罩着两个人,夜色从窗外漫进来。
唐咏心本来只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样一番内情来。
倪仲尧能把整个倪氏的股权都压到他一个人身上,这份器重是好事,可也是一把双刃剑,站得越高,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不说他的二叔三叔,就是他父亲恐怕也是有想法的,这压力得有多大。
唐咏心越想越不是滋味,心疼地抱住他:“辛苦你了。”
倪劭廷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出声,他向来感情不外露,大约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这么多的情绪,这么不设防的笑。
他回抱着她,爱到不行地笑着说:“他们都不理解我怎么这么钟意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好。换作其他人,听说自己男朋友即将坐拥百亿家产,早就欣喜若狂了。只有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心疼我。”
“你阿爷只是不分股权,又不是把家产都给你。”唐咏心从他怀里抬起头,头脑很清醒,“无非是把股权放进信托让你管着,其他人都是受益人,如果不算贡献加权的话,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躺平拿钱,这是什么美事?反倒是你,不但要管着管那,还是个靶子。”
她猜到是信托而不是遗嘱,不是没有根据的。眼下港城的遗产税还没取消,更别说过去现在将来,有多少家族子孙因为一纸遗嘱打官司打到反目成仇,甚至成功推翻遗嘱的也有。
倪仲尧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让自己身后留下这么大的隐患,肯定早作打算。
“只有你会这么想,很多人有了钱以后,就想要有权,永远不会满足。”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行了,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我怎么能不担心?”唐咏心小声嘀咕,眉头却没有松开,“你被袭击的事,还查到什么没有?这事一天不水落石出,我一天不安心。”
“还在查,有些眉目了。”倪劭廷宽慰她,“至于接班的事,我阿爷虽然有这个意思,但牵涉到那么多人,总要一步一步来。他现在身体还好,有的是时间慢慢安排,不会那么快摆上台面。”
话说到这里,唐咏心便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才算安心了一些。
“对了。”倪劭廷顺口提了一句,“阿爷说,除夕让我接你去家里吃饭。”
唐咏心有些犹豫:“我去合适吗?年夜饭都是家里人一起吃……”
“怎么不合适?”倪劭廷想也没想便接话,“你去过那么多次了,又不是头一回。何况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家里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唐咏心那句“到底还不是”在舌尖滚了一圈,没能说出口。
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她心里那点犹豫像被温水泡过,慢慢化开了,最后轻声答应:“好。”
年会过后,钟朋春就来了电话。
营业执照已经办下来了,他听了唐咏心的建议,在华强北那边租了一处办公的地方,租金合适,地段也热闹,来往办事都方便。验资也进入了流程,跑了几趟银行,材料已经递得七七八八,只等资金到位。
唐咏心挂了电话,按合同约定,很快让财务把资金打入了合资公司的账户。
一切都很顺利,只等年后把其他手续都办完就开工,钟朋春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忍不住又打来电话。
“唐小姐,真的谢谢你。不瞒你说,要不是你肯合作,这年我都不一定回得了老家过。”
“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唐咏心笑了笑,“这公司是咱们一起做的,往后日子长着呢。你先安心过年,等过了年还有得忙。”
“哎,好,好。”钟朋春应了两声,才挂了电话。
年关将近,港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沿街的商铺贴上了挥春,超市里摆满了各种年货礼盒,广播里开始反复播着熟悉的贺年歌。
不少公司开始张罗收尾,唐咏心公司的年会办完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些年结的琐事,她也稍稍松了口气。
港城过年照例放初一至初三,假期不算长,但年前的气氛已经松下来了。
除夕这天,唐咏心让同事们只上半天班,提前回家准备年夜饭。消息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家欢天喜地收拾东西,笑着提醒:“最后走的那个,记得锁门、关窗、断电。”
众人哄笑着应了。
唐咏心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提前了一点离开公司,想着先回景明阁换一身衣服,等晚点倪劭廷来接她,再一起去倪宅。
结果到了半路,她忽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那是她之前托钟朋春帮她在老家找的正岩大红袍,本打算今晚带去倪家,刚才走的时候,偏偏忘了拿。
她拍了拍额头,只好让阿城掉头回公司。
车子刚停下,她就看见公司楼下站着两个人。
叶慧珊被一个男人攥着手腕,用力挣了几下没挣开,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放开我,我不想听你说!”
男人个子中等,穿一件半旧的夹克,面容有些憔悴,却死抓着不放,语气放软:“阿珊,你不要这样,听我讲完,就一次……”
唐咏心皱了皱眉,推开车门走过去,提高声音:“Susan,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那男人一愣,叶慧珊也愣住了。
她转过头来,眼眶泛红,像是没想到会在再见到唐咏心,讷讷地叫了一声:“唐总监……”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的事?”那男人语气不善,瞪了唐咏心一眼。
阿城也下了车,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站,那男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抓着叶慧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叶慧珊趁机挣脱他,快步走到唐咏心身旁。
阿城低声问了一句:“唐小姐,需不需要我处理?”
唐咏心没答,先看向叶慧珊,等她拿主意。
叶慧珊深吸了一口气,对那男人说:“你快走,我们早就说清楚了。大过年的,你也不想闹到警局吧。”
男人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阿城,又看了一眼叶慧珊,终究没再纠缠,悻悻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街角。
叶慧珊的头发有些凌乱,大衣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唐咏心没有多问,只是说:“先上去吧。”
叶慧珊点了点头,跟着她重新进了电梯。
两人又回了公司,办公室已经空了。
叶慧珊一坐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抽掉力气似的,肩膀垂下去,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唐咏心没急着问,转身去茶水间烧了水,又翻出一盒速溶咖啡,沏了一杯递过去。
“不好意思,唐总监。”叶慧珊接过杯子,双手拢着杯壁,声音低低的,“我说了会处理好家事,没想到会闹到这里来。”
“没事,大家都下班了,你不用紧张。”唐咏心在对面坐下来,语气很平常,没有追问的意思。
叶慧珊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其实那个人是我的前夫,想跟我复合,我没答应才一直纠缠。”
复合?唐咏心微微挑眉,没有打断。她感觉得到,叶慧珊此刻需要的不是建议,也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聆听者。
果然,叶慧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
她也不需要唐咏心回答,便径自说了下去:“不是感情不好,也不是出轨什么的。他这个人,其实不坏……”
唐咏心忍不住问:“那是为什么?”
叶慧珊沉默了片刻,将裤腰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腹部一道横贯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剖腹产留下的。”她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之前的银行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为了备孕,我辞掉了工作,调理了半年才终于怀上了。”
“孩子是臀位,难产了只能剖。他进产房陪产,看到血就晕了。后来……”她顿了顿,“他说他一看到这条疤就觉得恶心,对着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唐咏心怔住了。
这个理由,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心里有些堵。
一个丈夫怎么能因为这样一道疤,对着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说出“恶心”两个字。
“他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叶慧珊的声音低下去,“可惜没什么用。我也不想天天为了这件事吵架,后来就离了。”
“那他现在想复婚,是治好了?”
“没有。”叶慧珊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倦意,“可能对我还是有点感情吧,毕竟在一起六年了,又有个孩子。但是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唐咏心没有劝她“再给一次机会”,也没有替她骂前夫。
她只是说:“不管怎样,尊重你自己的想法。如果走不到一起,说明不是同路人,早些分开,未必不是幸事。”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好久没和人讲了,我父母都不能完全理解我,他们总说为孩子忍一忍,可我想了很久,我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在这种事里熬着。”她低下头,“不过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工作。”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唐咏心鼓励着,“今天是除夕,早点回去陪孩子吧。”
叶慧珊点了点头,站起来,又整了整衣领和头发,才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回过头来,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说:“唐总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唐咏心笑着应道。
叶慧珊走后,唐咏心才拿起那盒落在抽屉的大红袍,锁好公司的门下楼。
阿城还靠在车边等着,见她出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走吧。”她坐进车里,轻轻舒了口气。
倪劭廷来接唐咏心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她兴致不高。
他站在玄关接过她手里的茶叶礼盒,没急着开口,等她换好鞋、穿上外套,才问:“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没有,过年怎么会不开心?”唐咏心打起精神来,笑着推他出门,“快走吧,别让大家等。”
她总不能跟他说,是因为撞见了叶慧珊和前夫的纠缠影响了心情,那样估计peter这个年要过不好了。
虽然她不至于因此就恐婚恐育,但不受触动是假的,谁能想到一道疤都能成为婚姻的裂痕?她也再次意识到,走进婚姻从来不是靠一腔爱意就够的,两个人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
远的不说,近的等下还要应对他家那一大帮亲戚,就不是容易的事。好在倪家这样的聚会只在逢年过节才有,若是经常这样,对外E内I的她来说,实在吃不消。
车子驶入倪家大宅的范围,沿路的灯柱上已经挂好了红灯笼,远远望去,两行暖红的灯光顺着车道延伸到深处。
主宅和几栋别墅都亮着灯,门廊下摆着几盆开得正旺,挂满了小红包的金桔。
倪劭廷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唐咏心刚站稳,就听见一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这就是我未来大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