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唐咏心还在对创业成本精打细算的时候,历时四个月的港堃控制权争夺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罗家长子找上了父辈私交甚笃的陈氏家族,靠着他们的支持,溢价回购了倪劭廷及其旗下公司所持的全部股份,并得到陈家不拆卖祖业的承诺,且让罗家继续管理,作为交换,罗家出让旗下两个商场的长期管理权。
据中环投行分析师保守估计,倪劭廷这一进一出,净赚超过一亿港元。
消息一出,圈子里的人都说,倪仲尧这个金孙可以打一百分,倪仲尧嘴上谦虚“哪里哪里,满分就太过了,年轻人容易骄傲”,实际上对这个接班人满意得不得了。
既然倪劭廷事业有成,在长辈眼里,接着该考虑的就是终身大事了。
倪劭廷不仅是倪家的长子嫡孙,更是一代儒商许友怀的外孙,他虽然已经过世,但是遗嘱里给倪劭廷兄妹三个都留了大笔产业,舅舅们也各个给力。
且他既有商业头脑,又无绯闻缠身,这便成了很多家族眼中乘龙快婿的人选,打探他的人络绎不绝。
十二月初的早晨,粉岭高尔夫球场,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倪劭廷穿着白色polo衫,跟在祖父身后走上第一洞的发球台。
倪仲尧虽然年过七旬,挥杆的动作依然标准有力,白色的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球道上一个理想的位置。
“好球。”倪劭廷笑着鼓掌。
倪仲尧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眯着眼看向远处的球道。
这对祖孙每周都要相约打一场球,高尔夫球说是一项运动休闲,其实更多时候,大佬们是在这里谈生意、定方向。
许多不方便在办公室说的话,都在这一杆一杆之间说了出来。
走到第二洞的时候,倪仲尧忽然开口:“陈家帮了罗家老大,你不会因此对你陈uncle有意见吧?”
倪劭廷挑了挑眉,手里的推杆轻轻一晃:“怎么会?在商言商,况且阿ben早就同我通过气了。”
阿ben是陈卓贤的英文名。
“这就对了,钱是赚不完的。”倪仲尧点点头,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做事留三分余地给别人,日后才有人给你让路。”
倪劭廷颔首:“嗯,我知道的。”
“你回来都一年多了,事业也算站稳了脚跟。”倪仲尧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来,“是不是该考虑成家立室的事了?这几天好几个叔伯跟我打听你,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们家都有适龄的千金。”
倪劭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挥出一杆:“阿爷,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感情的事我自己有分寸。您要是喜欢做媒,不如把她们介绍给倪劭辉。”
估计那小子巴不得。
“劭辉是劭辉,你是你。”倪仲尧皱起眉头,“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怎么,难不成你在美国交了女朋友?”
记得他前两个月还千里迢迢过去一趟。
倪劭廷回得干脆:“没有的事。”
“那不就得了?”倪仲尧正要挥杆,闻言停了下来,把球杆拄在地上,认真地看向孙子,“约出来见见嘛,吃顿饭喝杯茶,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晨光斜斜地照在果岭上,倪劭廷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决定开口:“阿爷,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与其等祖父乱点鸳鸯谱,或者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风声,不如自己先摊牌。
倪仲尧盯着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哦?是哪家的千金?做什么的?”
“不是名媛千金,她父母已经过世了,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正打算创业。”
“那不就是孤女一个?”倪仲尧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劭廷,这样的人家,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为什么需要一个对我有帮助的对象?又不是做生意。”倪劭廷抬起头,直视祖父的眼睛,“我这么拼命做事,就是为了能自己做主,找一个我喜欢的人。”
“你——”倪仲尧的脸色变了又变,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当年我就是心太软,让你二叔娶了他自己喜欢的人。结果呢?你这小门小户的二婶,老的管不好,小的也教不好。再看看你阿妈,把你们兄妹三个教得多好,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倪劭廷嗤笑一声:“二婶是不着调,但二叔也有很大责任吧?而且话说回来,我阿妈并不幸福,阿爷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宝娴,作为许友怀的幺女,真正的掌上明珠,当年嫁给倪家长子倪振邦时,那场婚礼轰动了整个香江。头几年还算和睦,婚后第二年就生了倪劭廷,可等倪劭轩和倪乐仪出生后,就好像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似的,倪振邦开始绯闻不断,昔日的旧爱、红颜知己、当红的女明星,换了一个又一个。
惹得许友怀十分不快。
而港城于一九七二年才强行实行一夫一妻制,眼看倪振邦要纳妾,是倪仲尧发了话,说只认许宝娴这一个儿媳妇,谁敢弄出私生子就逐出倪家,外面的莺莺燕燕才消停一些。
倪劭廷冷眼旁观,这就是所谓门当户对的豪门婚姻。
倪仲尧年轻时忙着做生意,对几个儿子疏于管教,再者,倪振邦这个长子在生意上资质平平,能守住家业就算不错了。
好在倪劭廷从小聪慧过人,倪仲尧便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长孙身上。
祖孙俩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良久,倪仲尧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常言道,娶妻娶贤,我也不是这么古板的人,既然你这么钟意,那就带回来给我见见吧。”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在这个家里,没有一口回绝,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这说明倪劭廷在他心里的分量,终究是不同的。
倪劭廷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恐怕还不行。”
“怎么?”倪仲尧眼睛一瞪,“就这么宝贝?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阿爷,不是这样的。”倪劭廷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是我……我还没追上她。”
他想约她见面都难,带她见家长?更难了。
倪仲尧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虚指着孙子点了点:“瞧瞧,原来你也不是无往不胜,那我更要见见了。”
“阿爷。”倪劭廷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祖父,“您答应我,不要插手这件事。我不想忤逆您,很多事我都可以转圜,但是唯独她……不行。”
倪仲尧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孙子一眼,倪劭廷就当他是默认了。
接下来,倪仲尧毕竟年事已高,膝盖受不了长时间站立,打完九洞便收了杆。
爷孙俩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言,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