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一道深深的裂痕,右手已经麻木到只知道挥剑,秦舒的剑划过兔子的皮毛,没留下任何伤痕。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秦舒看着那些与她一同守城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兔妖撕碎,没能留下全尸。
而秦舒挥了最后一次剑,无力靠在一具尸体上,看着兔妖靠近。
她的手已经握不紧剑柄了。
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手指无力,一点力气都没有。
秦舒左手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把右手和剑柄牢牢绑在一起,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爬起来,剑指兔子。
回头看了一眼烽火遍布的城头,再看城门下的三只兔子撞厚重的城门,城门晃动,已经凹下去一块,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城头上浇了一大桶厚厚的金汁,有些兔子避让不及,身上沾到了一点。
只是兔妖的毛发居然能竖成一根根细密的针,金汁只是经过针尖而已,没有沾到皮肤。
兔子手脚并用,尖锐的指甲死死抓住城墙,如攀岩一般爬上了城头,进行了一场单方面残暴的厮杀。
守不住了。
城东,已经守不住了。
秦舒心里猛然一沉。
举目四望,都是龇牙咧嘴的兔子,雪白的牙齿和爪子都是残余的肉体碎片,将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积了一层血水。
这一次,是真正的血水。
秦舒抬手狠狠擦脸,模糊的视线此时清清楚楚。
“啊。”
秦舒大喊一声,穿过兔子林立的战场,一剑砍在兔子屁股上,发泄似的疯狂下手,可兔子皮糙肉厚,根本伤不了兔子半分。
秦舒踩着兔子飞到半空,看着兔子的头,一剑刺入兔子的眼睛。
兔子注意到秦舒的剑法,背过身去,爪子抓住了秦舒的剑,露出圆滚滚的后脑勺。
后脑勺有块骨头凹进去,秦舒暂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狠狠踩在凹陷处。
兔子身子突然一顿,像没有电的机器人,忽然停住动作,身子摇晃了一下,直直倒在地上。
秦舒看着地上的兔子,试探性踢了一脚,兔子一动不动,赤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有一丝震惊。
秦舒想到自己踢的那个地方,想绕过尸体去看看兔子的脑后勺,身后一道凉风吹来,她撑着兔子的尸体往前一翻。
“铮”
武器砸在地上,发出独属金属的撞击声,秦舒侧身一看,迅速往前跑,踩着一面盾牌用力一跃,避开带着金属兔子的攻击范围。
秦舒轻盈落在兔子头上,快速来到城东都另一头。
想到之前自己踩中的凹陷,秦舒落在最后一只兔子身上时,从兔子后背滑下,找到头骨凹下去的那一块,狠狠踏了一脚。
兔子动作停顿,然后倒下,身上的皮毛立刻变软。
看来,兔妖的弱点就是头骨后面的凹陷处,只要用力踢中这个地方,就不用与兔妖辛苦搏斗。
“护旗手?护旗手在哪里?”
秦舒接连杀了三只兔子之后,成为了兔妖的重点关注对象,脱身不得,她只能用眼睛找护旗手。
若是兔妖能听得懂人话,秦舒把兔妖的弱点讲出来,可能兔子就不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而是选择正面进攻,用强悍的肉身碾压弱小的人族。
“秦监军,护旗手在您东北方。”
秦舒被兔妖围得死死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更何况她哪里知道东北方向在哪儿啊?
兔子伸出手想捂住秦舒,不让她有任何飞跃半空的机会,秦舒看着黑压压的兔子手,从兔子站立的缝隙钻出去。
那些针几乎贴在秦舒脸上,她的脸还好,后背的盔甲已经被划破,冰凉都针尖擦过她那一层薄薄的衣服,简直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秦舒好不容易容易走出兔子圈,还没喘口气,就被将军拉着手往前跑,看到了一直在找的护旗手。
护旗手身形高大,孔武有力,手里的旗子被他挥舞得潇洒流畅,为受伤的士兵争取了一丝生机。
只是他目前情况不妙,被五只兔子团团围住,兔子凶恶逼近护旗手,想一脚踩死他。
秦舒踩着士兵的尸体,跃到半空,手里的石子砸在兔子后脑勺,五只兔子身形一晃,纷纷倒地而亡。
而被围在中间的护旗手,身上都是血迹,那面旗帜却是崭新。
秦舒走到护旗手身旁耳语,护旗手听完秦舒的话,点了点头,站在城头上挥舞一套动作复杂的动作,而秦舒站在他身旁护住他。
害怕有些将士没看到,秦舒拿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棒,爬到战鼓处狠狠一敲,发出沉闷的一声,兔妖与将士都朝着她看来。
“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传到所有人耳中,而护旗手侧趁机挥舞旗帜,红色的旌旗在空中飞舞,风声猎猎,旌旗飘扬。
这一战打到了半夜。
虽说后面将士们知道了兔妖的弱点,但面对看不到头颅的兔妖,人族的劣势还是很大,最终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勉强让兔妖撤退。
所有人坐在地上休息,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战友,一时无言。
靠在冰冷的墙上,秦舒解下手里的布条,剑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黑夜中很清晰。
只是现在城头上人来人往,包扎的大夫、抬人的粗使仆役、送饭的百姓,安静的夜晚此时很热闹。
还有一些人拿着本子,走在残肢断臂的尸体旁,在纸上写东西,动作轻柔而沉默。
“郑大牛,家住三河村,家里有十口人,父母俱在,排行老三,今年十七岁,二女儿不足月。
张铁牛,家住小连子村,父母双亡,只剩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尚未娶亲。
陆小龙,家住梅花村,家中十六口人,排行老四,上月刚成亲。
李二狗,家住小连子村,父母俱在,三个兄长皆守城而亡,并无其他亲友。
……”
秦舒看着记录的人一步步往前走,笔游走纸张留下“唦唦”的声音,好像漫天星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之前看过一本书,在宇宙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的一生就如一辆小汽车的长度。
沉默,是今夜的城头。
守到天亮,他们才下城头。
医馆现在人很多,秦舒穿着盔甲回到王县令府邸,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吃了一口饭,回去睡觉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晚上才醒,她揉着眼睛起来找东西吃,突然觉得跟她以前上夜班回来休息差不多,只是上夜班休息的时间没这么多。
秦舒坐在饭桌上时,徐子志、杨周和百里悦早就坐下了,四人并不说话,只是吃饭,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过饭后,他们才把各自城头上的事情说一遍,说完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噗,哈哈哈”
秦舒看着三人浓重的黑眼圈和眼袋,蜡黄的脸,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就算是神仙体质,经常熬夜上班,仙女都能变成大妈。”
杨周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摊开伤心,一团黑色的头发令人忧愁:“啊,之前我还笑话秦师妹爱美,现在掉这么一大团头发,我心里头也发慌。
之前去芙蓉楼吃饭,再饿我就只能吃两碗,可是今天你们知道我吃了多少碗吗?
我足足吃了四碗,四碗!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么多的饭,我自己都觉得稀奇。”
百里悦两眼无神看着桌面,一脸疲惫:“昨晚回来我还想去医馆帮忙,刚刚走到医院门口我直接睡过去了,吓得门口分诊的大夫以为我病重倒地,把脉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让药童抬我进去睡觉。
我从来没这么累过,也不知道原来困到一定程度居然会晕过去,走路的时候感觉整座城在打转,走路都像行尸走肉。”
徐子志打了个哈欠,在场的三人也跟着一起打哈欠,四人眼皮子打架,都趴在桌子上东倒西歪的。
秦舒用力拍桌子,也不知道是让自己清醒,还是让其余三人清醒:“回房间睡觉,不要在这里睡,现在已经入秋,而我们现在只是凡人体质,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不要趴在桌子上了,都回去、回去睡觉,不行了,我现在有点晕,要马上回到床上睡觉。”
秦舒努力睁开眼,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等到四人有精神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距离下一场战役只有两天了,而他们的身体状态还没调整好。
秦舒看着窗外开放的桂花,迟迟没有回头:“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的身体素质好像越来越差了?以我们的体质,居然要睡三天才能缓过来,这合理吗?”
杨周靠在榻上,一副困倦的模样:“这有什么?之前的妖兽只是走个过场,这一次我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兽,杀到手抖,杀到站都站不起来。”
徐子志点头:“我这边的妖兽是虎妖,很费精神,忙了很久才能宰杀一头虎妖,杀到最后我都以为自己可能坚持不了,会死在城北。”
秦舒长叹一口气:“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说了一会儿话,四人就开始去城头上准备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妖兽过来,但多一分准备心里多稳一点。
“哎哎哎,这次全都去城北,王县令说妖兽这次主攻北门,其他城门做好准备就行。”
再次站在北门城头,除了徐子志,其余三人都是恍若隔世。
城头如今只剩下一堵墙,墙面坑坑洼洼,都是大战留下的痕迹。
秦舒站在徐子志身旁,左眼皮一直跳,跳得她眼睛抽搐,看得杨周和百里悦都觉得她不对劲,劝她这一次先去休息,别累出其他病。
“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没睡够。”
秦舒笑了笑,只是脸上的笑意勉强,笑得很难看。
她的右手微微颤抖,不得不通过握拳、松拳、握拳、松拳来调整右手的灵敏度。
“秦师妹,你真的没事吗?”
百里悦站在秦舒身边,觉得今日的秦舒不太对劲,害怕她可能隐瞒自己的身体情况,扣住她的左手,细细把脉。
“没事,真的没事。百里师姐,我就是没睡够,没什么大碍。”
秦舒伸手让百里悦把脉,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坡,心头越来越慌。
“好,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一定及时说出来。”
百里悦秀眉舒展,秦舒的身体没问题,可能跟秦舒说的差不多,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不适应。
“多谢师姐,我一定会说出来的。”
秦舒靠在内墙,一个人抱臂看着远处,一直没有说话。
“唳——”
“来了。”
徐子志抱剑而立,双眼紧闭,在鹤唳的那一瞬,眼睛瞬间睁开,站在最前面。
地面震动,扬尘蔽日。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头黄色的老虎,它姿态优雅走在最前面,不急不忙,妖兽们老老实实跟在它身后,不敢与老虎并肩而走。
兔子、狐狸、乌鸦、蛇、蚂蚁、老鼠、牛、马、鸡鸭鹅、蜈蚣……
这些妖兽一齐出现,没有分成明显阵营,但还是能看出来它们之中关系不和,只是这一次有老虎在前面领头,那些妖兽不敢造次。
虎妖来到最前面,挑选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仰天长啸,妖兽仿佛得到消息一般,纷纷朝着这边跑来。
四人站在城头上,分别守一段城墙,看着那些妖兽乱冲乱撞,爬上城头。
秦舒害怕自己的右手掉链子,早就用布条捆好手掌与剑柄,站在城头上,衣服随着风吹动,而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兔子。
上一次对付兔子,她最有经验,面对那些爬上来的兔子,找机会绕到它们脑后袭击。
至于那些还在地上的兔妖,秦舒扔出去一大把闪亮的珠子,珠子在太阳下很是耀眼。
而随着珠子被扔到妖兽后方,兔子转头的那一瞬间,无数的弓箭手纷纷朝着兔子的脑后勺发射石子。
之前秦舒就交代他们了,既然他们射箭这么好,那弹弓的准头应该不错,最起码比普通人好很多。
所以秦舒让他们多准备一些石头,只要兔妖出现,她来想办法暴露兔妖的后脑勺,而他们瞄准命中的地方就行。
兔妖被秦舒安排的弓弩手射伤大半,一大批的兔妖就这样无声无息倒地,自然引起了其他妖兽的注意。
只是兔妖与它们无关,也不是他们主动出手的,多看了一眼,继续冲锋。
兔妖看到自己的同族受伤,慢慢往后撤,混在牛妖或者鼠妖中间,利用大块头遮盖自己的身形,躲在暗处偷袭。
最麻烦的还是蚂蚁,混在这些妖兽中间,突然跳出来咬人一口,它们的口水可能有麻痹的作用。
秦舒亲眼看到一个守卫被蚂蚁咬了之后,摇摇晃晃站在城头,不等身后的队友把他拉下来,蛇妖尾巴一卷,直接把那人卷进妖兽潮之中,密密麻麻的兽潮扑上去。
一息,仅仅一息,尸骨未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