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的走廊在暴君的脚步声里剧烈颤抖。杨兴和威斯克撞开一扇又一扇气密门,冲进同一条走廊。监控室里那些屏幕现在全变成了雪花,但杨兴不用看屏幕也知道暴君在哪——整条走廊都在跟着它的脚步共振,天花板上的水泥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脉管此刻在暴君的次声波脉冲下剧烈抽搐,像被电击的蛇群。地板上那层湿软的生物质被踩得吱吱作响,脚印陷下去再弹起来时,坑里会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到可以用舌头尝到铁锈和碘伏混合的颗粒感。暴君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正在一层一层地拆掉走廊里的承重柱。
威斯克在他前面跑。这是杨兴今晚第一次看到威斯克不是在走——不是在踱步、不是在审问、不是在监控台前从容地敲键盘。他在跑。皮靴踩在湿软的地面上溅起混着血丝的组织液,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左肩擦过墙壁上的一个肉色结节,结节立刻睁开了一只眼睛,被他一把推开时眼珠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他的呼吸居然还是稳的,但额角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是刚才穿过坍塌的气密门时被落下的金属框划的。
杨兴跟在后面,左手抓着撬棍,右手扶着墙,脚步已经开始不稳了。左臂的灰斑扩散到了手掌,手电筒夹在腋下晃得厉害。然后他身后的走廊尽头,那堵由肉壁和混凝土混合构成的墙壁猛然炸开。暴君的爪子从碎块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有他的小臂那么粗,指甲是钙化角质,灰白色,边缘在走廊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手术刀般的冷光。然后是整条手臂——肌肉纤维粗得像钢缆,皮肤是发青的死灰色,表面布满了还在搏动的黑色静脉网。暴君的肩膀撞碎了墙壁的上半部分,露出半张脸。没有嘴唇,牙齿全部暴露在外,牙龈萎缩到几乎露出牙槽骨。它的双眼不是浑浊的白色,是两颗发着暗红色光的生物核心——和它胸腔正中的心脏核心同步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走廊里的空气密度像被锤击的鼓面一样膨胀一次。
威斯克回头看了一眼,墨镜反射着暴君双眼的暗红色光斑。他嘴角那个微笑终于完全消失了。没有冷笑,没有自信的弧度,只剩下一层被咬紧的牙关撑起来的薄嘴唇。然后他猛地推开右侧一扇杨兴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暗门,侧身挤了进去。
“进来。”
杨兴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信任威斯克,而是因为暴君的爪子已经扫过了走廊转角,把他身后那堵墙壁上的三只眼睛同时拍爆。
暗门里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天花板低得威斯克必须弯腰才能站住。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普通的混凝土,没有脉管,没有眼睛,没有那种活着的黏膜——这是洋馆原始结构的一部分,建造于特雷弗设计母巢之前的早期地基。暴君的爪子从暗门外刮过,金属门板被撕开三道平行的裂口,但混凝土墙体的厚度挡住了后续的追击。暴君的脚步声在通道外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杨兴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他的肺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血腥味。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威斯克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另一侧墙壁,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套上被暴君碎甲溅出的刮痕。金发散下来一绺搭在额前,被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黏在了皮肤上。黑色风衣的右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防弹衬层。这个男人在洋馆里待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经历了三场遭遇战、一次爆破、一次暴君失控,但他此刻的模样仍然保持着某种病态的整洁——伤口在流血,风衣破了,领口却仍然平整,袖扣仍然扣得严丝合缝。然后他抬起眼。竖瞳凝视着杨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种仍然平稳、仍然锋利、但少了一层惯常从容的语气开口了。
“现在你满意了。暴君的目标库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是唯一不在我原定敌我识别白名单上的人,它本应视你为空气。但你把自己和我锁在了一起。”
杨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灰斑不再扩散,纹路反而开始变得浅淡,皮下那些之前泛着绿色荧光的脉管也在慢慢褪成接近正常静脉的淡蓝色。不是病毒退却了,是暴君的神经激活酶在刚才和它擦肩而过时无意中触发了他体内t病毒的某种代谢反馈——弹幕里那几条红色技术分析弹幕在十多分钟前刚讨论过这种罕见的逆向代谢现象,现在正在用加粗字体警告:【代谢回调只是暂时的,等暴君再次靠近会把病毒重新激活,趁现在能多骂他一句是一句】。
杨兴抬起头,看着那双竖瞳,又看了看他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然后他笑出声来——不是胜利的笑,是那种死里逃生后、浑身是灰、半边身子在抽筋、看到最不可能狼狈的人变得狼狈之后,实在忍不住的生理反应。那声笑在胸腔里抽了一下,扯到被暴君次声波震得生疼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还是在笑。
“你也有今天。”
威斯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右手撑着墙壁站直,低头看着蹲坐在水泥地上的杨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然后他转过身,朝维修通道深处走去——这条通道显然是他在设计母巢时预留的后路,他熟悉每一个拐角的位置,因为这台失控的生化兵器原本就是他自己编程的。他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避开它。他确实避开了。只是第一次需要靠一个路人甲替他撬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