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的门被巴瑞用肩膀撞开。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尖锐的嘶鸣,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门板撞在墙壁上弹回来,被巴瑞一把按住。门后涌出来的空气和洋馆内部完全不同——不是陈腐的霉味和血腥味,而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浓烈植物气息的风,像是在大热天推开了一间废弃的温室。
杨兴站在吉尔身后,手电筒的光柱越过她的肩膀照进中庭。第一印象是绿色。铺天盖地的绿。藤蔓从墙壁上垂下来,叶子肥厚得不正常,每一片都泛着油亮的蜡质光泽,边缘卷曲,叶脉在强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紫红色的暗色。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陷脚,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正中央是一座已经干涸的喷泉,大理石雕成的天使雕像缺了半边翅膀,剩下那只翅膀上爬满了细密的藤蔓,血管一样缠绕着石头。
“这地方的植物长得也太好了。”瑞贝卡小声说。她跟在杨兴身后,怀里还抱着急救箱,但眼睛已经被中庭的奇异景象吸引住了,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杨兴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的不是“长得太好”。他看到的是一棵齐腰高的曼陀罗在他走近时,叶片自动卷起来露出茎秆上密密麻麻的叶瘤。叶瘤像脉搏一样跳动,速度比人类的心跳慢半拍。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其中一处搏动——那层叶瘤的表皮很薄,薄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深红色的液体正在按照固定的节律流过,每一次搏动都让整棵植株轻轻颤一下,像是在从地下的某个地方抽取养分。
他的视野右上角浮现出一行系统提示:【环境异常度:23%。当前区域已受高维渗透影响,部分植物产生了不应存在的脉管系统。该脉管系统的血型鉴定为——人类Ab型。来源:未知。】
“血管。”杨兴低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棵草上沾了好多红色汁液。”
瑞贝卡凑过来看,歪着头观察了一下,然后从急救箱里掏出一支试管,小心地从扭动的表皮上刮下一点汁液收好。“不太像树汁。回去我化验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像个在田野考察中发现了新奇标本的实习生,但她的手指在盖试管盖子的时候也在抖。
吉尔已经在喷泉四周快速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丧尸藏匿之后回到他们身边,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战术手语。她的眼神在杨兴脸上停了一秒。“你脸色又不好了。”
“晕绿。我坐办公室的时候,桌上连盆仙人掌都养不活。”杨兴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绿色的苔藓碎屑,短促地吸了口气,打算跟上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从墙壁里传出的模糊低语,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有方向感的声音,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蹲在黑暗里,紧贴着他的耳朵,用不同的节奏咕哝着同一句不成型的话。那些声音黏腻、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浸在粘稠的液体里泡了很久之后才浮上来的。
他猛地转头,想定位声源。但中庭里除了植物什么都没有。
声音消失了。和他目光同步的零点几秒。当他的视线落在左前方那棵最高的蔓绿绒上时,所有叶片同时往下一垂,像一排被发现的偷窥者突然移开视线。
“怎么了?”瑞贝卡问。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杨兴摇了摇头。他不能说。吉尔就在前面看着他,瑞贝卡正用那双圆眼睛看着他的脸,他再说一次“听到了声音”只会让整个调查节奏中断。但中庭里的植物在窃窃私语,这个判断在神经网络层面已经烧录完毕。它们不是静止的,不是被动的景观,它们在有意识地倾听和注视。刚才他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那棵蔓绿绒垂下去的不是叶子——是脖子。
弹幕从他视野右侧慢悠悠地滑过。这次的弹幕颜色很特别,是暗绿色的,字体也比平时更小,像是躲在草丛里压低声音在说话。
【中庭这段气氛绝了……植物会动对吧……】
【前面的你没看错,刚才叶子自己卷起来了,和丧尸歪头一模一样的角度】
【这洋馆是活的。它知道他们在搜查。跟威斯克一样,在观察。】
然后是系统提示。白色半透明,一如既往地冷静:【当前区域高维渗透率:18%。中庭植物已具备基础的感知能力。它们不会攻击,但会观察。它们共享一个初级集体意识,目前正在学习你的行为模式。建议:不要在中庭暴露更多特殊能力。】
“吉尔,”杨兴压低声音,“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吉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按计划,我们还有十分钟搜索中庭,然后回大厅汇合。威斯克和克里斯负责东翼档案室。”
十分钟。杨兴在心里把时间轴排了一遍。按照原剧情,中庭的探索不会有遭遇战,只是一段过渡情节,用来渲染洋馆的诡异氛围和建立瑞贝卡的角色。但那是原剧情。现在他的事件权重已经从“极低”升到了“低+”,因果律偏移度在0.08%就开始让洋馆的植物长出人血的脉管。如果偏移继续增加,中庭里会不会突然多出点什么——比如猎杀者——他不知道。他需要尽快搜完中庭,拿到有用的东西,然后趁早撤退。
“十分钟,”杨兴对吉尔说,“中庭就这么大,分两组,搜索快点。”
吉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不是你嫌自己体力差爬不高吗,怎么现在又主动要求分组——但她没多说,点了下头,用手势招呼瑞贝卡往东侧花坛。杨兴一个人走向西侧那条半坍塌的柱廊。
柱廊顶部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残存的马赛克地面上投下碎成好几块的清辉。地面上的石砖已经被树根顶得七翘八裂,每一道裂缝里都塞满了乌黑的根须。杨兴蹲下来,用撬棍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卷用防水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把信号枪,三发红色信号弹,还有一本封面上印着保护伞Logo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william b.】。
威廉·柏金。G病毒的研发者,保护伞公司最顶尖的病毒学家之一。按照原作设定,他此时应该还在浣熊市的保护伞地下实验室里继续他的研究。但现在,他的笔记本出现在这栋洋馆的中庭石板下面。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他本人来过这里做实验,要么是有人把他的研究带到了这里——而这个“有人”,多半就是威斯克。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一张手绘的人体解剖图,标注着“t病毒对前额叶皮层的侵蚀速率”。他飞速往后翻——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夹杂着大量他看不懂的生化术语。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所有记录都要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它们不是死了,是换了频道。】
杨兴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五秒。字面意思很清楚。那些被t病毒感染的丧尸,不是真的“死亡”——它们的意识被替换了,被某个更高维度的频道占据了。这和他在储藏室里看到的、肯尼斯死前被丧尸“阅读”的画面是吻合的。丧尸不是捕食者。它们是终端。是某个看不见的意志在三维世界的接收器。
他的视野里弹出一个系统提示:【获得关键剧情道具——威廉·柏金的阿克莱研究残卷。该道具将解锁隐藏档案“太阳阶梯的真相·碎片2”。集齐四片,可揭示保护伞公司“成神计划”的核心机密。当前收集进度:1/4。】
他把笔记本塞进工具包最里面,站起身正要招呼吉尔撤离,视野正中央突然弹出一行血红大字:
【预警:猎杀者还有10分钟抵达。目标位置:中庭。幸存者的返程路线与猎杀者巡逻路线将在9分47秒后在中庭大门重叠。冲突不可避免。请立即移动。】
杨兴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系统动不动弹出血字的脾气。但“猎杀者”这三个字还是把他的心跳直接拉满了。猎杀者和丧尸犬不一样,和丧尸更不一样。那是保护伞公司专门培育的生化兵器——两米多高的爬行怪物,前肢是一对能把人拦腰斩断的巨型利爪,奔跑速度快过短跑运动员,而且会开门。在游戏原作里,这是洋馆篇章真正的新人杀手。
“吉尔!瑞贝卡!”他转身就跑,脚踩在厚苔藓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立刻撤回大厅——马上!”
吉尔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杨兴此刻最感激也最担心的一点——她已经开始不问他了。她只用了一秒判断他的表情,然后立刻朝瑞贝卡打出紧急撤退的战术手势。瑞贝卡抱着急救箱跑了过来,然后脚步突然停住,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中庭深处的东南角。她伸出手,指着那片从墙壁裂缝里涌出来的浓密藤蔓。
“那个——那块墙壁——”
杨兴转过头。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把中庭照得如同白昼。
他看到那片藤蔓正在爬行。无数根比拇指还粗的藤蔓从墙壁裂缝和地基的裂隙中钻出,交叠、蠕动、彼此收紧,像是千百条蛇在月光下交配。它们在移动的过程中,逐渐勾勒出壁画般的人形轮廓——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影,被藤蔓紧紧地钉在墙面上。那些人影有四肢,有头颅,有张开的嘴,嘴形定格在无声的尖叫。
不止一两个。墙壁上密密麻麻全都是。
“不要看了!”杨兴一只手拽住瑞贝卡,另一只手把撬棍横在身前。他没有再看那面墙,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墙面底部有几条藤蔓格外粗壮,呈现出一种红得发黑的铁锈色。藤蔓末端缠绕着一截已看不清颜色的S.t.A.R.S.制服残片。
“杨兴——那是不是——”瑞贝卡的声音在发抖。
“快走。”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b小队的失踪人员。不是直升机坠毁后被丧尸咬死的。他们是被这栋洋馆“吸收”的。维度的渗透不仅是病毒,不仅是丧尸,还包括这栋建筑本身。洋馆正在缓慢地把三维世界的人类“转译”成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形式,而那些藤蔓就是它的转译工具。
三个人冲过中庭的铁门,吉尔最后一个退出来,反手将门用力合紧。杨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而在他视野的左上角,一行新的系统提示,字体冷得像冰:【猎杀者已进入中庭。安全了。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