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把他单独叫到了东翼书房。
杨兴走进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这间书房距离大厅足够远,远到其他人听不见正常的交谈声——如果交谈保持正常音量的情况下。第二,克里斯进门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绕到了书桌后面,让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横亘在两人之间。这不是一个平等的谈话姿态。这是审讯位。
书房的墙壁上嵌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塞满了皮质封面的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斑驳褪色。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泛黄的文件和一盏已经干涸的墨水瓶。正对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幅真人大小的油画,画中人是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猎装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支双管猎枪,眼神凌厉得像是在审判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杨兴觉得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比克里斯的真人眼睛更让人不舒服。
“坐。”克里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他自己没有坐,而是双臂交叉站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那扇唯一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树枝投在玻璃上的剪影,在夜风中不停地晃动,像是一群溺水者在敲打着窗棂。这个站位不是随便选的——杨兴如果看他的脸,就必然正对着窗户,逆光会让他的表情无所遁形;如果低下头,投降的姿态就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筹。这间书房是克里斯挑的,他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精明。
杨兴坐下来,把撬棍靠在椅子扶手上。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不设防。但他刻意把撬棍放在一个随时能拿到的距离内。不是防克里斯,是一种条件反射。刚才那一战之后,他发现手里有件趁手的兵器能显着降低心率。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至少十秒。沉默。沉默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审讯技巧之一——大多数人承受不住沉默,会自己开始填补空白,而在填补的过程中,往往会说出原本不打算说的话。
杨兴承受住了。他是程序员,连续四十八小时对着报错的屏幕不说话是基本功。
“你到底是什么人?”克里斯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是硬邦邦的,像是被他嚼碎了之后再吐出来的。
“StARS特聘技术顾问,麻省理工计算机硕士,专攻网络安全与逆向工程。”杨兴流利地背诵系统给他编的履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平稳,“你想看我的工牌还是聘书?都在包里。虽然包刚才跑路的时候掉在厨房了。”
“履历我看过。假的。”克里斯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个战友在麻省理工读的研——不是计算机,是机械工程。他说你们那届计算机硕士班只有十三个人,所有人的毕业照我都调了,没有你。你之前三年在哪家公司任职的记录是空白。你的社会安全号码是三年前才激活的,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信用记录、医疗记录、纳税记录。你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杨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脏已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克里斯没有“有个战友在麻省理工读研”——他在撒谎。但问题在于这个谎撒得太准了。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调查过杨兴的背景,直升飞机上到现在才几个小时。但他精准地命中了系统伪造履历中最脆弱的一环——一个真实存在的学校和一届真实存在的毕业班,这种细节往往是最容易被查证的。
原剧情里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从来不是个单纯的莽夫。做过空军的人,基础军事素养肯定会包括一些审讯训练。这些训练往往聚焦在快速识破谎言上——突然切换话题、虚构核验点、快速排除不可能项。他在试探杨兴的反应,如果杨兴的履历是假的,面对这种精准的质疑,第一时间肯定是心虚。
杨兴盯着克里斯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一次试探,但他不知道这试探的边界在哪里。
然后他看到了弹幕。
亮绿色的字体,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脱劲儿,从他视野右上方慢悠悠地飘了过去。
【名场面打卡!!!克里斯的试探!!!游戏粉都知道这段!!!】
紧接着第二条就飘过来了,字体更大,颜色是激动到发颤的亮黄色:【哈哈哈哈哈哈第一次看到有人从外部破解克里斯的审讯模板。这哥们绝了。】
第三条 紧跟着追来,字体更小,但密集得整整齐齐:【笑死。克里斯:你是间谍吗。杨兴:我连个正经抽屉都没有。】
第四条 弹幕像弹射出去的弹珠一样猛地划过:【名场面预定!这波啊,这波是社畜の反击!】
杨兴在心里把弹幕内容咀嚼了一遍。弹幕在狂欢,说明刚才这一段对话在“观测者”眼里极具戏剧性。弹幕提到“从外部破解”——也就是说,在系统日志的观测者看来,刚才杨兴这一套操作,本质上是在对克里斯进行某种他们喜闻乐见的反套路。而且弹幕没有预警死亡flag,没有提到任何危险提示。他安全。至少目前是。
好。他的紧张稍微退潮了一些。弹幕是可靠的——不是可靠的信息源,而是可靠的风向标。观测者的注意力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受保护伞控制的外部变量,只要弹幕还在沙雕,生存概率就不会跌到谷底。
“你有没有在听?”
克里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杨兴抬起眼,顺着椅背稍微陷进去一点,把语速放慢到一个近乎慵懒的节奏:“你战友查的那个班是全日制。我读的是线上课程,学分修完就算完。没去拍毕业照是因为——我不喜欢拍照。”他把眼神从克里斯的注视中自然地移开,像是回忆,“至于社会安全号码,绿卡流程走完三年才发,移民局效率你懂的。没医疗记录是因为我没生过病,没信用记录是因为我习惯用现金。”
每一个漏洞都补上了。系统给的履历并不完美,存在着无法解释的三年空白、以及本应更早记录在案的纳税条目,但他的工作是给电脑看病,不是给警探呈堂证供。克里斯不可能在洋馆断网的情况下现场核验,他只能靠观察微表情。所以杨兴把所有漏洞变成需要外部核验才能确定的东西——这种时候越是笃定,越是难以在当下分辨真伪。
克里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攻击角度。
“在树林里。你提前知道狗会从右边来。”
“那不是预知,是观察。”杨兴开始背诵他在厨房对吉尔那套说辞的升级版,“灌木丛左边的枝条被啃过,根部的苔藓有踩踏痕迹,右边那片灌木太密了——这在我的常识里正好是受惊犬类会选择的伏击角度。我只是综合了这些信息,然后很巧赌对了而已。”
“你当时怕成那样,你管这叫冷静观察?”
“社恐的通病,害怕的时候脑子反而转得快。没什么用,但现在好像也有点用。”
克里斯的眉角动了一下。他的提问节奏被这个答案拖慢了。这不是他预设的任何一种反馈模式——嫌疑人通常会否认、辩解或者沉默,但杨兴是第一个在被审问时做出即兴技术分析的。而且他的术语用得都对。
“厨房呢?”
“一样的逻辑。我不是硬找,只是刚好注意到了那些你们可能忽视的东西。血迹的分布方向、抽屉拉手上不完整的擦痕、储物柜封条与厨房日常使用习惯的矛盾——这些在代码里叫逻辑报错。我只是把洋馆当成一个有bug的程序在分析。”
克里斯弯腰,双手撑在桌面上,把脸逼近到离杨兴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这个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硝烟味和汗味。
“我不信巧合。一晚上巧合三次——那是你在隐藏实力,还是你早知道了什么?”
杨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知道真正的关键时刻到了。前面几个问题都是铺垫,这个问题才是克里斯真正想问的。他需要一个足够可信又不那么夸张的答案,来让自己在克里斯心里的位置从“可疑”变成“有用”。
他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保护伞派来的人?”
克里斯没有否认。
“如果我是保护伞的人,我不会帮你们提前躲过伏击。我不会在厨房里找到半分钟就能缩短搜索时间的医疗补给。我更不会主动要一把撬棍去敲丧尸的头——如果我是卧底,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是跟在你们后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让所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走进陷阱。”
克里斯的表情还是硬的,但是问话的速度明显顿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对这栋洋馆了解多少?”
来了。这是个更危险的问题。克里斯在问他掌握的信息,而杨兴的答案将决定他在克里斯心目中最后的定位——如果他暴露太多,就成了不可控制的情报源;如果说得太少,克里斯又不信。他必须给出一部分信息,但又不能多到引起怀疑。最好的办法,是给对方一个工具。不是一把开好刃的匕首,而是一根有方向感的绳结,让对方自己拽着它往前走。让克里斯觉得自己是自己找到答案的,而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从外部我能看到的东西不多。但有几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确认克里斯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他身上。窗外的风声拍打着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两片被风吹乱的纸。
“第一,洋馆的热源分布不正常。我从直升机下降阶段用便携热成像扫了一眼整体建筑轮廓,地下有大量规律性排热,功率很高,像是某些大型设备还在运转,排风系统一直在工作。这不是一栋被废弃的建筑应该有的状态。”
“第二,丧尸的出现不是偶然。那种程度的皮肤溃烂、肌肉外露和眼球变异,我在进入洋馆前就检索过类似的案例——没有任何已知的自然疾病符合这种症状。狗和人同时出现相同的病理表现,指向同一感染源。再加上地下那些还在运转的设备……”
“你想说什么?”克里斯的声音更低了。
“洋馆底下有东西。不是鬼,不是诅咒,是一些应该被关掉但没有被关掉的设备。而那些东西——那些丧尸——很可能是设备运作的副作用,或者是原料泄漏导致的事故。这栋建筑不是凶宅,它是一个被伪装成洋馆的实验室。”
克里斯慢慢地直起腰来,叉着腰,低头看着桌面。他的眉心拧成一团,目光在桌面上那几份泛黄的文件和杨兴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把某个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从肺里排出去。
这太好用了。杨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套分析法打了个补丁——以后就叫“算法式推理”,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信息包装成“用数据和逻辑现场推导出来的独立结论”。克里斯这种一根筋正义感的人,如果直接告诉他“你队长是卧底”,他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但如果你给他数据和逻辑,让他自己得出这个结论,他就会像握着盾牌一样握着那个结论,死不撒手。
“你刚才说的这些,”克里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威斯克知不知道?”
这句话让杨兴心脏又撞了一次肋骨。克里斯在怀疑威斯克。不是今天开始的。可能在登上直升机之前,可能更早——他已经在暗中审视自己的队长了。这意味着克里斯对威斯克的信任并不是无条件的。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直觉的东西。
杨兴没有立刻回答。当他望向书桌对面的那扇大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以及弹幕——
【来了来了!原着里克里斯早年怀疑过威斯克但是一直没证据!!!】
【这波要是剧透了威斯克是卧底会怎样???】
【别急别急,让情报自己发酵】
弹幕刷得比之前更多了。有一条被他下意识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克里斯早年怀疑过威斯克”。这是原着设定,不是弹幕瞎编。也就是说,他现在不需要拿出铁证,只需要在这份怀疑上浇一瓢水,它自己就会生根。
“我不能确定。但是——”
“但是什么?”
“你比我更了解威斯克。”杨兴把皮球踢了回去。一个真正的审讯者绝不会把结论直接强塞给对方,而是把对方逼到再退一步就会踩进自己推理的缺口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每次看你的眼神,不像是队长,更像是观察员?”
克里斯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只有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但杨兴捕捉到了。那是被戳中要害时的微反应。
“闭嘴。”克里斯说,语气不重,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以。”
杨兴真的闭嘴了。他靠在椅背上,收回目光,开始研究自己指甲缝里没擦干净的黑血。沉默持续了整整二十秒。
“最后一个问题。”克里斯走到他面前,站姿笔直,像一堵穿军装的墙,“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杨兴抬起头,被那双盯得死死的眼睛看得无所遁形。煤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恰好蹿高了一下,整个书房亮了一瞬。
“我站在活人这边。而活人这边不包括威斯克。如果你再问我喜不喜欢加百利——我是真不喜欢,但吉尔是活人,瑞贝卡是活人,巴瑞是活人,理查德是活人,你和你那把m92F也是。这就是我站的位置。我不想死,也不会让你们死。”
这番话没有经过大脑审批,直接就从胃里翻了出来。说完之后杨兴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克里斯低头看着他,沉默得让人心悸。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那把伯莱塔m92F,检查了一下弹匣,重新插回枪套。这个动作和他在洋馆外的林地边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枪递向杨兴,而是拍了拍自己的枪套。
“这把枪还在我这里。但目前——暂时——你可以不用被五花大绑押回大厅。”
杨兴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摸到被他搁在扶手旁的撬棍。金属触感瞬间让他的心跳稳了一个拍子。他把撬棍收回腰后,用夹克下摆重新遮好,然后绕过书桌,朝门口走去。
“站住。”
杨兴停在门框处。窗外的树枝不断敲打着玻璃,仿佛在催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会一直盯着你。”
杨兴点了下头,推开门,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听到书房里克里斯拿起了通讯器,压低声音在跟谁通话——多半是吉尔。他没有回头。走了大概十步,确定克里斯听不到之后,他扶着墙壁,腿一软差点跪下。
刚才那场对话花掉了他一整年份的社交电量。他这辈子跟甲方对需求都没这么累过,跟老板提加薪的紧张程度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视野里的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名场面已收录!!!这段对话我能反复看十遍!!!】
【克里斯:你是间谍吗。杨兴:我连个正经抽屉都没有。】
【“社畜的生存本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技能命名】
【克里斯最后的那个表情绝对是“完了我怎么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
【威斯克在监控后面看到这段会怎么想hhhhh】
最后一条弹幕让杨兴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威斯克。他一直在监控室。这间书房也在他的监控覆盖范围内吗?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个问题。现在的他在克里斯眼里,已经从“来路不明的累赘”升级成了“来路不明但或许有用的变量”。这种升级同时也会让他加速升上威斯克的关注列表之首——那个表面冷静内心疯狂的家伙,一定正在监控室的某个屏幕后面,反复倒带观看他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自以为不露痕迹的停顿。
然后他的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安静的系统提示,半透明的白色字体,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弹幕截然不同。
【克里斯的试探——已通过。】
【你与角色“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好感度已解锁。当前好感:戒备但认可的临时战力。专属关键词:“我暂时不想把你铐在暖气片上”。】
【你获得事件权重+2。当前权重值:低+。因果律偏移度:0.03%→0.08%。提示:当偏移度达到1%时,剧本将出现无法被任何角色修正的永久性裂痕。】
【系统日志(测试版)已收录本次对话的关键词标签:#克里斯的审讯 #社畜反杀 #威斯克你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