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一片林间空地上,旋翼还没完全停转,威斯克就已经跳下了机舱。
杨兴跟在队伍最后面,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整个人往下陷了将近两公分。昨夜下过雨,泥土里吸饱了水分,踩上去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像是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面。
洋馆的轮廓矗立在两百米外的暮色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栋建筑比他印象中更加庞大,也更加破败。哥特式的尖顶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像是被戳瞎的眼窝,黑洞洞地瞪着他们这支不请自来的队伍。正门两侧的石像鬼雕塑缺了半边脸,剩下的半张嘴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杨兴盯着那栋洋馆看了五秒钟,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不是因为瘆人——好吧,不只因为瘆人。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栋建筑里面有什么。一楼餐厅后面那条走廊,转角处的盔甲装饰旁边,第一个丧尸就蹲在那里。准确地说,是趴在那里。它正对着地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啃咬着某个倒霉的洋馆研究员剩下的半张脸。
这些画面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是他昨天刚看过的高清重制版实况录像。
“A队,”威斯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克里斯、吉尔、巴瑞几乎同时开始检查各自的武器。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脆。瑞贝卡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箱,动作麻利地清点着纱布和消毒剂的库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急救流程。
杨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有什么装备?
一件印着StARS标志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件普通的灰色t恤,裤兜里装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和半包纸巾。腰间挂着一个工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螺丝刀、一把剥线钳、几根网线和一卷绝缘胶带。
就这些。
没有枪,没有刀,没有防弹衣,没有任何一件能在他和丧尸之间建立起安全距离的东西。他的武器是一把螺丝刀。十字头的。对付d-Link路由器或许管用,对付丧尸——除非那个丧尸恰好有颗螺丝需要拧紧。
他忽然想起系统给他的那张角色卡上的标注——【路人甲。本剧唯一路人甲。没有战斗天赋。没有主角命格。受伤会痛,中枪会死。】
谢谢提醒啊。
不过系统也不是完全没给他留活路。上次在直升机上,那个叫【现实锚点】的技能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外观为一把物理学圣剑(撬棍),击中目标可制造0.5秒剧情静默”。
他没有撬棍。至少在视觉上,他的双手空空如也。但当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某种冰凉的金属质感。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伸手,又碰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等着他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现身。这种感觉就像程序里写好了代码但还没编译运行,参数已经定义完毕,只等调用。
“杨顾问。”
杨兴抬头,发现威斯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金发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墨镜反射着他自己那张平凡到敷衍的脸。
“有件事想拜托你。”威斯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不知道为什么,杨兴就是觉得那语气下面藏着某种试探,像蛇信子在空气里探了一圈,“b小队失联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你的专业是网络安全——我希望你能接入洋馆的监控系统,辅助我们定位他们的位置。”
杨兴愣了一下。
这个请求合理吗?非常合理。他就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被塞进队伍的,让他干技术活天经地义。但问题是——威斯克是保护伞的卧底,他知道这栋洋馆是保护伞的产业,知道地下实验室里在搞什么勾当。他让杨兴去接入监控系统,到底是想让他帮忙找人,还是想借机测试他的能力?或者更糟——是想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明白了。”杨兴点点头,不敢多说,怕抖。
克里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标准的军用制式匕首,刀柄上的防滑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备用件。他把匕首往杨兴手上一拍。
“拿好。遇到危险至少能捅。”
杨兴低头看那把匕首。刃口保养得不错,在暮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他握着刀柄,感觉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你——”克里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秒,眉头拧得更紧了,“会不会用?”
“切过水果。”
克里斯的表情在“愤怒”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了零点几秒,最后还是绷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杨兴握刀的手腕掰正,用两根手指压住他的虎口。
“握紧。捅的时候不要犹豫,腹部最软,从下往上。捅完立刻拔出来,别留在里面。”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教新人如何使用复印机,“犹豫一秒,死的就不是它,是你。”
杨兴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手枪——一把经过改装的伯莱塔m92F,枪身上有定制的防滑纹路——检查了一下弹匣,重新插回去。他把手枪递到杨兴面前,枪柄朝外。
“你不会用刀。这个拿着。保险已经关了,对准目标扣扳机,记住后坐力会——”他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跟一个从没摸过枪的人解释后坐力毫无意义,于是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你会打cS吗?”
“……会。”
“和那个差不多,只不过你只有一条命。”
杨兴接过手枪,差点被重量坠得胳膊往下沉。他以前觉得游戏里的手枪就是个模型道具,实际拿在手里才意识到这玩意儿有多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它装着十五发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每一发都能在他身上开一个对穿的窟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克里斯把备用匕首给他,又把随身手枪给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克里斯·雷德菲尔德,S.t.A.R.S.阿尔法小队最强战力之一,正在把自己的装备分给一个他认识还不到三小时的“路人甲”。
因为克里斯觉得杨兴可能会死。他不想看到一个手无寸铁的队友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个队友是个毫无战斗力的废物。
这个认知让杨兴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克里斯已经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五分钟后,队伍开始向洋馆正门移动。
巴瑞打头阵,扛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麦林左轮,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吉尔和克里斯在两侧警戒,瑞贝卡跟在中间,杨兴和威斯克并排在队尾。六个人拉成一条松散的搜索队形,在暮色中朝那栋庞然大物靠近。
洋馆的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橡木双开门,门上的雕花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漩涡状纹路。门虚掩着,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儿,像是熟透的水果正在腐烂。
杨兴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腐肉。人体组织在室内常温下分解超过七十二小时之后,就会产生这种类似烂水果的甜香。
巴瑞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什么玩意儿?”克里斯皱眉,下意识地抬高了枪口。
威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然后下令:“分散搜索,保持通讯。b小队可能在建筑的某个区域。找到任何线索立刻汇报。”
杨兴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威斯克当然不关心b小队的死活,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栋洋馆下面的实验室。他让队伍分散搜索,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单独行动的机会,去取那些藏在暗处的实验数据。
但问题是,杨兴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任何人,他的视野就被东西填满了。
当他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友的时候,他们头顶上方都浮现出了半透明的文字。和直升机上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个新的数据——
一个倒计时。
【吉尔·瓦伦汀——距离首次重伤节点:4小时52分。死亡概率:12%。】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距离首次重大危险遭遇:1小时18分。死亡概率:8%。】
【巴瑞·伯顿——距离被胁迫剧情触发:3小时6分。死亡概率:35%。】
【瑞贝卡·查姆博斯——距离第一次遇袭:1小时32分。死亡概率:68%。】
杨兴的目光钉在瑞贝卡头顶那个血红色的数字上。
68%。
六十八。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怀里还抱着急救手册,死亡概率比他这个“路人甲”的初始生存率还高出了将近一倍。剧本就是这么安排的——让那个最年轻、最心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承受最高的风险。
瑞贝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带着新兵特有的那种“不想让前辈担心”的拘谨。
杨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威斯克的头顶当然也有标注——【阿尔伯特·威斯克,本卷大反派,背叛倒计时:4小时11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杨兴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洋馆深处的时候,他看到了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倒计时。
就悬浮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像是服务器机房里的指示灯,在看不见的机柜上无声地闪烁着。
【爱德华·杜威——死亡倒计时:0小时0分。状态:已死亡。】
【凯文·杜利——死亡倒计时:0小时23分。状态:即将死亡。】
【肯尼斯·苏利文——死亡倒计时:1小时47分。状态:存活。】
【理查德·艾肯——死亡倒计时:6小时12分。状态:存活。】
【弗瑞斯特·斯派尔——死亡倒计时:0小时0分。状态:意识寄生,已转化。】
杨兴的呼吸停了一下。
意识寄生?已转化?
转化成了什么?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丧尸。弗瑞斯特·斯派尔已经死了,并且转化成了丧尸。此刻他就在这栋洋馆的某个角落,拖着腐烂的躯体,等待着第一个猎物闯入他的攻击范围。
而那个猎物——杨兴重新看向瑞贝卡头顶那个血红色的68%——大概率就是她。
“所有人注意。”
威斯克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紧迫感。他站在一楼大厅的主楼梯前,用手电筒照向地面。光斑落处,是一滩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大半,在木地板上结成一层黏腻的薄膜。
血迹。
而且不是一处。血迹从楼梯口一路向东侧走廊延伸,拖出一条不规则的轨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从这里经过。
“b小队。”吉尔蹲下身,用手指隔空比了一下血迹的宽度和拖拽方向,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汇报天气,“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受伤严重或不具备行动能力,另一个人在拖拽他。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拖拽他们两个。”
她说“有什么东西”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杨兴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沿血迹搜索。”威斯克下了命令,“杨顾问,你去找监控室,尽快接入系统。有情况通讯联络。”
杨兴张了张嘴,想说“别分开”,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巴瑞打断了。
“有信号弹。”重火力手指着侧窗外漆黑的树林,声音低沉,“红色的。b小队的求救信号。就在林子那边。”
所有人都转向窗户。果然,在距离洋馆大约三百米的密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在缓缓下坠,像一颗流星,但飞得歪歪扭扭,带着一种濒死的无力感。
杨兴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求救信号。那是——死亡宣告。b小队的幸存者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信号弹是他们最后的挣扎。按照原剧情,这支信号弹的发射者会在几分钟之内被猎杀者撕成碎片,尸体挂在树枝上,肠子从腹腔里淌出来,在树根处积成一滩温热的深红色。
“我去。”克里斯已经朝门口走了一步。
等一下。
杨兴的脑子在疯狂运算。如果他就这么让克里斯出去,克里斯会找到b小队的残骸——也许还能撞上制造残骸的东西——然后爆发战斗。按照剧本,克里斯会活下来,因为他是主角。但主角光环只覆盖他自己,不覆盖被他带出去的任何人。
如果巴瑞跟着去,巴瑞会在森林里触发被胁迫的剧情,死亡概率35%。
如果瑞贝卡跟着去,她的死亡概率会从68%飙升到接近90%。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
“树林里不止有b小队。”
这句话从杨兴嘴里冲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有惊讶的,有审视的,有从墨镜后面看不出情绪的。
“你怎么知道?”吉尔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冷静的问询。
杨兴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cpU直接飙到了一百。他不能说他看到了倒计时——这套说辞在精神病院之外的地方都不会被采信。他也不能说他知道剧情——那他就会被当成保护伞安插的另一个卧底。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必须非常合理,合理到能让这群训练有素的人至少犹豫五分钟。
他的目光落到工具包里的红外测温仪上——那玩意儿他都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可能是原主的装备。他抽出测温仪,对着树林方向比划了一下。
“热量。”他说,“洋馆里温度比外面高十度以上,有供电。如果b小队的直升机真坠毁了,幸存者第一反应应该是退进建筑物找掩体,不是往林子里跑。”他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逻辑链条正在高速拼接,“往林子里跑只有一个解释——直升机坠毁之前,他们已经不在上面了。他们在躲避什么东西,那东西把直升机弄下来的。”
满嘴胡扯和合逻辑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克里斯的表情从“你又懂了”变成了“他说的有道理”。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
“就算这样,”他皱眉,“我们更得去救人。”
杨兴:“那个东西可能就在信号弹位置附近等着我们上钩。红色信号弹太明显了,像是故意放的诱饵。”
巴瑞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从洋馆正门到树林之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任何掩体,草叶上沾着露水。但有几处草是倒伏的,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条状区域,宽度大约一米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地上拖行而过。
“他说得对,”巴瑞缓缓站起来,声音发沉,“地上有拖痕。从树林往洋馆方向来的。不止一道。”
吉尔和克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吉尔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双手,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对杨兴说:“你跟在我后面。至少今天,你的命我罩了。”
她说话时看都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就像说“待会儿吃饭别掉队”。
杨兴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克里斯已经沉着脸大步走过来。他比杨兴高出不止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像是一把没有上保险的枪。
“你确实有点脑子。但——”克里斯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杨兴胸口,每说一个字就戳一下,“要是因为你拖延的这几分钟,b队有人死了——”
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杨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克里斯转身走向大门,在门框处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手电筒的光和阴影切成两半。
“你去就留在这里。不去,就一个人出去喂狗。”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
吉尔从他身边经过,跟着克里斯消失在门外,背着身丢下一句话:“他嘴硬而已。跟上来。”
瑞贝卡抱着急救箱,给了杨兴一个“别生他气”的眼神,然后也跑向门外。巴瑞走在他身边,把麦林左轮的弹巢转了一格。
“慢慢来,新人。慢慢来。”
杨兴握紧手上那把不属于他的手枪,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洋馆的大门。
他身后的洋馆里,走廊深处有一双浑浊的眼珠正在黑暗中缓缓转动,追随着这群人的背影。那张被啃掉一半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带着血沫,在声带里滚了一圈。
然后,洋馆深处,那架施坦威古董钢琴的c4键,在没有人的房间里,自己响了一声。
沉闷,低回,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乐章正在奏响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