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年,八月下旬。
塞北的秋,从来不是慢慢浸透的,往往一夜朔风过境,整片草场便褪去盛夏的苍翠,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枯黄铺展向天际。风从漠北戈壁深处卷来,裹着未凉的沙尘与初起的霜气,掠过锡林郭勒的无垠草甸,吹透连绵千里的蒙古营帐。
往年这个时节,漠南草原正是一年里最安稳富庶的时候。牧民收储牧草、清点牛羊,各部互通贸易、休整人畜,为漫长的寒冬积蓄底气,整片草原烟火绵延、安稳平和。可今年的秋风里,从头到尾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与惶惑。
战火早已不是远方的传闻。
起初只是漠北边境零星的骑兵冲突,没人放在心上,只当是喀尔喀诸部惯常的草场劫掠、部族摩擦。可短短十日光景,战火如同燎原荒火,从阿鲁科尔沁东境、苏尼特西境两头同时点燃,顺着平坦无遮的草甸一路向内蔓延,硬生生撕裂了漠南蒙古的安稳格局。
千里草场之上,昔日逐水草而居的安逸尽数消散。散落各处的部落营帐纷纷收拢迁徙,牧群不敢远放,牧民日夜守望北方天际,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巨石,夜夜枕戈难眠。谁都不知道,明日破晓之时,漠北的铁骑会不会踏着晨霜,骤然出现在自家草场之外。
哲里木盟,科尔沁右翼中旗的王帐,此刻成了整个漠南蒙古最后的重心与寄托。
这座金顶大帐是漠南规格最高的盟会营帐,通体以加厚牛皮缝制,内衬锦缎御寒,帐顶鎏金饰纹,平日里只用来接待清廷钦差、举办年度盟会、祭祀长生天,素来开阔肃穆、秩序井然,寻常时日连高声言语都甚少听闻。
可今日,偌大的营帐被各部王公台吉挤得满满当当,连帐门两侧的过道都站满了各部管事与护卫。帐内炭火盆熊熊燃烧,赤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源源不断送出暖意,驱散深秋的寒凉,却暖不透满帐人沉坠冰冷的心境。
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无人随意闲谈,无人肆意张望,唯有偶尔的衣物摩擦声、低沉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帐内轻轻回荡。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致,眉眼间压着风尘、焦虑与深深的无力。
他们大多是连夜策马奔来,跨越大片草场,一路不敢停歇,马不停蹄赶赴科尔沁会盟。衣袍上沾满沿途的草屑、霜露与尘土,鬓角发丝被夜风冻得发硬,眼底是连日奔波的疲惫,更藏着大祸临头的惶恐。
偌大一座科尔沁金顶大帐,往日只用来接待清廷使臣、举办部落盟会,素来开阔威严、秩序井然。今日却挤得满满当当,帐内空气凝滞沉闷,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帐中炭火明明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可一众蒙古台吉、王公的心底,却尽是深秋霜雪般的寒凉。
漠南蒙古六盟二十四部,如今有头有脸的核心首领几乎尽数齐聚此处,无一人缺席。
营帐左侧,依次落座扎赉特部的蒙衮子、杜尔伯特部首领、前后郭尔罗斯的管事台吉。这几部地处漠南东北边缘,草场毗邻荒野,兵力本就薄弱,此次遭逢战乱,更是首当其冲,不少边境牧地已经遭到漠北骑兵游掠侵扰,族人死伤、牛羊被掠,人人心底积满惶恐。
营帐右侧,则是昭乌达盟与卓索图盟的核心权贵。敖汉部班第郡王、奈曼部衮楚克郡王、翁牛特部博多和,三人常年镇守漠南东南草场,毗邻辽西边地,熟悉边关局势,此刻皆是垂眸静坐,面色沉凝,不言不语,心底却在反复盘算利弊得失。
紧邻中原隘口的两部首领最是焦灼。驻守喜峰口、古北口外的喀喇沁部固鲁思奇布,掌控着漠南连通关内的核心通道,眼界远超纯粹的草原部族首领;镇守辽西的土默特左翼善巴,直面义州八旗驻防重地,深知清廷边军的虚实战力。二人连夜赶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漠南,早已陷入进退维谷的死局。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透亮,这场骤然爆发的草原战事,早已不是过往部族间争夺草场、劫掠人畜的细碎私怨,而是关乎整个漠南蒙古存续命脉的生死抉择。
战,各部大部分精锐被清廷征调入关,留守之师硬抗八万漠北联军,胜算不大;降,便是背弃大清盟约、背叛世代依附的宗主,百年积累的部族基业、王公权贵的世袭爵位、草原部族的尊严体面,尽数付诸东流,日后只能沦为漠北喀尔喀的附庸奴仆。
战是险途,降是绝路,横竖皆是两难。
大帐正北最尊贵的主位上,端坐的是土谢图亲王巴达礼。
他是当下漠南蒙古名义上的共主,是科尔沁一脉资历最深、威望最盛的老王爷。经年累月的部族纷争、朝堂周旋、满蒙博弈,早已磨平了他身上的锋芒,只余下深沉内敛的沉稳。鬓角早已染上霜白,眉眼间布满岁月沉淀的纹路,看似平和端坐,眼底却藏着洞悉全局的忧虑,比在场任何年轻人都更清楚这场乱局的凶险。
他执掌漠南盟务多年,见过草原百年更迭、部族兴衰,也见证过满清崛起、蒙古依附的全过程。他太清楚,漠北此次南下,绝非一时兴起的劫掠,而是蓄谋多年的格局颠覆。
尊位两侧,分坐两位科尔沁真正的军事支柱,也是大清皇室最铁杆的草原姻亲——吴克善与满珠习礼。
二人皆是孝庄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是实打实的大清国舅、关外勋贵。科尔沁与爱新觉罗氏世代联姻、荣辱绑定,数十年休戚与共、祸福相依,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
不同于其他漠南部落首鼠两端、心存观望、遇事犹疑,科尔沁从始至终都是清廷最稳固、最无需猜忌的铁杆藩部。没有任何部族比他们更清楚依附满清的利弊,也没有任何部族比他们更输不起。
满清鼎盛强盛之时,科尔沁依托清廷权势,坐拥漠南最丰美的草场、最尊贵的爵位,称霸草原、无人敢犯;可如今满清深陷关内战事、疲于奔命,漠北趁机发难,科尔沁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最先直面兵锋,一旦满清北疆崩塌,科尔沁百年基业必将随之倾覆,再无立足之地。
正因这份根深蒂固的绑定关系,帐内所有部落首领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汇聚在巴达礼、吴克善、满珠习礼三人身上,尤其聚焦在正值壮年、掌兵主事的吴克善与满珠习礼身上。
众人千里奔赴科尔沁会盟,名义上是共商御敌对策、共渡危局,心底都藏着一致的指望。他们盼着这两位皇室亲贵能挺身而出,奔赴北平面见多尔衮,凭借亲缘身份、勋贵资历求取八旗援兵,替整个漠南蒙古解围,保住各部的草场、人畜与基业。
普通台吉人微言轻,别说面见摄政王,就连清廷朝堂的大门都难以踏入,唯有科尔沁的国舅,才有撬动满清中枢、调兵北疆的资格。
大帐正中的地面上,平铺着一张粗糙却清晰的草原舆图,以兽皮为底、牛羊血为墨,细细勾勒出漠南千里草场的山川走势、部落牧地、关隘要道。图上东西两处被浓红重重涂抹的区域,刺眼夺目,正是已然彻底沦陷的阿鲁科尔沁牧地与苏尼特旧牧地。
这两处地方,本是漠南水草最丰、地势最险、人畜最盛的核心腹地,是守护漠南纵深的两道门户。如今双双失守,等于整个漠南东西防线彻底洞开,再无任何屏障可以依托,漠北铁骑可长驱直入、肆意驰骋,直指科尔沁核心牧地。
这两处水草最丰、地势最险的核心牧地沦陷,意味着漠南东西两线的门户彻底洞开,再无半点屏障可言。
而最让满帐王公心惊难安、夜不能寐的,并非外敌势大,而是内患爆发。
之前的腾机思之乱,清廷倾尽关外兵力、联合科尔沁主力,才勉强平定叛乱、稳住漠南格局。战后,苏尼特部元气大伤,参与叛乱的残余台吉、溃散部众,或被迫归降清廷、接受整编,或隐匿偏远草场、蛰伏隐忍。
一直以来,这些残余势力看似安分守己、泯然众人,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所有人都渐渐将他们淡忘,以为叛乱余波已然彻底平息。
可谁也未曾料到,此次漠北两大汗王联军南下突袭,这些蛰伏多年的旧部,竟第一时间蜂拥而起、尽数倒戈。他们熟知漠南地形、知晓各部守备虚实、摸清驻防漏洞,主动为车臣汗、土谢图汗的大军引路开路、刺探情报、攻破营寨,成了屠戮亲清部落、瓦解漠南防线的先锋利刃。
原本单纯的外敌入侵,瞬间变成内外夹击、心腹溃烂,局势凶险程度,陡然翻倍。
短短旬日之间,战局崩坏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漠北原本两路出征的精锐仅有四万余众,硕垒、衮布二人分兵突进,本是步步为营的稳妥打法。可随着沿途叛部接连归附、溃败部落尽数投降、零散牧民裹挟依附,联军兵力如同滚雪球一般疯狂暴涨。
到如今,漠北联军裹挟各路附庸、整编降兵、收纳叛部,总兵力已然逼近八万。八万铁骑遍布漠南草原,烽烟处处、马蹄动地,声势滔天、席卷南北,隐隐已然有一统漠南、称霸塞外、重塑蒙古百年格局的磅礴威势。
大帐之内,死寂持续了许久。人人心中各有盘算,却无人敢率先开口,生怕一语说错,便定了整部族的生死命运。
最终,还是年纪最轻、心气最盛的奈曼部郡王衮楚克,率先打破了满帐凝滞的氛围。他耐不住这般坐以待毙的压抑,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家基业毁于一旦。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不甘:“各位王公,事态已经坏到这般地步,再沉默观望,我们各部的牧地、人畜、族人,迟早要被漠北人尽数吞尽。苏尼特、阿鲁科尔沁的下场,便是我们明日的结局。”
“如今车臣汗硕垒、土谢图汗衮布联军势大,八万铁骑遍布草原,烽烟四起、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安稳可言。我漠南诸部的精锐壮丁,大半被清廷征调入关助战,留守草场的兵力不足,若是硬拼,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死伤,最终落得部族覆灭、人畜尽失的下场。”
“依我之见,不如暂且放下颜面、低头服软。各部凑足牛羊、金银、绸缎,遣使北上漠北王庭,向两大汗王纳贡求和,许诺年年输送岁贡、割让边缘闲置牧地。先以财物稳住敌军、暂缓兵锋,保全各部族的根基人畜,待关内大清与大明战事落幕,清廷腾出手来,再求援兵北上、收复失地、一雪前耻。眼下苟活,才是最务实的活路。”
这番求和论调,看似怯懦退让、失了草原风骨,却精准戳中了中小部落最核心的诉求——保命、保业、保族人。对于兵力薄弱、根基浅薄的小部落而言,硬拼必死,求和尚且有一线喘息之机。
话音落下,帐内不少偏远小部落的首领纷纷暗自点头,眼底露出认同之色。他们世代守着一方草场安稳度日,从未想过卷入天下纷争、草原大战,如今大祸临头,只求安稳存续,无关尊严,只关生死。
杜尔伯特部首领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衮楚克郡王所言属实。我等各部精壮子弟,尽数奉旨南下,追随大清征战关内。留守草场的,皆是无力披甲、不能征战的老弱妇幼。强行集结对战,不过是白白葬送族人性命、损毁百年基业。暂时纳贡求和,换一季寒冬安稳,熬到来年春回、援兵将至,算不上辱没部族,只是权宜之计。”
“可求和,当真能换来安稳吗?”
敖汉部班第郡王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深沉忧虑,语气沉重地开口反驳。他年长持重、思虑深远,看得比年轻人更通透,也更忌惮清廷的雷霆手段。
“诸位难道忘了腾机思之乱?”
“那一年,喀尔喀三部联军南下,声势比今日更盛、兵力比今日更强,腾机思举部叛清响应,漠南大半草场动摇,局势远比当下凶险。可清廷仅仅抽调万余满洲八旗精锐出关,配合科尔沁本部兵马正面迎敌,便一举击溃漠北铁骑,打得腾机思败亡逃窜、喀尔喀三部俯首称臣、遣使请罪。”
“彼时那般滔天声势,尚且不敌八旗兵威,更何况今日?”
“如今大清虽被大明死死牵制在关内,北直隶、山东一线战事焦灼、疲于奔命,可八旗满洲的核心精锐并未损耗殆尽,清廷的北疆威慑力依旧尚存。只要多尔衮愿意抽调万余嫡系八旗兵马出关,无需多耗时日,便能横扫这八万裹挟而成的漠北联军,再度踏平喀尔喀叛逆、稳固漠南草场。”
“若是我等此刻贪生怕死、屈膝纳降、背弃大清,便是实打实的附逆叛主。待到日后清廷援兵出关、战局逆转、漠北联军溃散,多尔衮必然清算今日叛附之部。届时我等部族尽灭、爵位尽削、族人沦为罪奴,一时的苟且偷安,换来的是百年倾覆、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一番话字字铿锵、直击要害,瞬间敲碎了众人心中求和的侥幸。
草原部族世代逐利而居、趋利避害,可最忌讳的便是乱世之中站错阵营、押错大势。眼下求和是看得见的活路,却是日后必死的绝路,无人再敢轻易应声附和。帐内气氛再度沉凝,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与迟疑。
翁牛特部的博多和眉头死死拧起,满脸焦灼与茫然,出声追问最核心的困局:“战是死路,和是绝路,守是坐以待毙。那我等究竟该如何自处?难道只能困守营帐、坐等敌军蚕食,眼睁睁看着部族覆灭、草场易主吗?”
“自然不是坐以待毙。”
喀喇沁部固鲁思奇布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冷静,瞬间压下帐内的纷乱焦躁。他常年驻守古北口、喜峰口外,紧邻中原边关,常年与清廷边军打交道,最熟悉八旗战力、边关布防、满清虚实,眼界远非久居草原、闭塞守旧的部族首领可比。
“今日危局,非是漠北联军战力无敌,而是我漠南空虚至极。今年以来,清廷一道道调兵令下发,漠南四万精锐铁骑尽数入关助战,各部精兵强将尽数南下,导致留守草场的兵力空虚,任谁来攻,都能轻易破营劫掠。”
“但我等绝非全无胜算、全无外援。”
固鲁思奇布抬手指向舆图东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黑点,那是辽西义州。此地紧邻察哈尔旧牧地,是满清扼守关外草原、连通关内辽东的前哨重镇,常年驻军镇守,是清廷留在北疆的最后一支机动兵力。
“义州驻防主将,如今是正红旗梅勒章京硕詹,麾下驻守两千满洲嫡系精锐。这两千人,绝非关内临时征召的绿营新兵、亦非收编的杂牌降兵,是实打实的八旗老牌劲旅,身经百战、甲仗精良、火器齐备、军纪森严。”
“他们常年镇守关外,熟悉草原战法,克制游牧骑兵的奔袭劫掠,战力远超漠北那些部族拼凑的联军。”
“若是能说动硕詹领兵西进,驰援漠南,以两千满洲精锐为中坚骨干,整合我各部留守残兵、收拢壮丁、坚守营寨,便能稳住当下战局。不求一战破敌,只求拖住漠北八万联军,守住核心草场,撑到北平援兵出关,便是绝境翻盘的唯一底气。”
这番话如同暗夜明灯,瞬间点亮了满帐人心。凝滞的氛围骤然松动,原本惶急绝望的众人,眼底纷纷亮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所有人都清楚草原骑兵的短板。漠北联军胜在机动性强、奔袭迅猛、擅长劫掠破营,却无规整军纪、无精良火器、无攻坚守城之能,终究是松散的部族联军,不成体系。而正统八旗精锐,历经数十年关外血战、入关征战,战法成熟、军纪严明、冷热兵器搭配齐全,恰恰克制散漫的游牧骑兵。两千满洲精锐,在草原战场之上,足以成为定海神针,稳住全盘颓势。
辽西土默特左翼的善巴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振奋:“固鲁思奇布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唯一生路,便是双线求援。一边遣使游说义州硕詹即刻驰援,解燃眉之急;一边遣使赴京,恳请摄政王多尔衮调发大军北上。漠北联军看似势大,终究是乌合之众、裹挟之师,待大清主力出关,一战便可击溃平定!”
话音刚落,帐下一名年长的部落管事低声提出了所有人都顾虑的难题:“可义州硕詹性情高傲,素来轻视蒙古诸部,寻常台吉前往游说,必然置之不理。北平朝堂更是权贵云集、门禁森严,若无尊贵身份,根本无缘面见摄政王。谁人能去?谁人能办成这两件大事?”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所有人的侥幸,问到了整场盟会最核心、最无解的要害。
八旗将领自恃勋贵正统,向来轻视蒙古藩部,寻常王公台吉登门求援,只会被视作败军乞怜,难获尊重,更难请动精锐出兵。而北平中枢权责森严,寻常外藩首领根本无法面见多尔衮,更别说请调关外重兵。
清廷八旗将领素来高傲,轻视蒙古各部,普通部落首领前去求援,只会被视作苟且求助、难获重视。北平朝堂更是权贵云集,若无皇室亲贵身份,根本难以面见多尔衮、说动中枢调兵。
一瞬间,满帐目光再度齐刷刷汇聚,尽数落在吴克善与满珠习礼二人身上,带着期盼、带着求助、带着全然的托付。
唯有这两位太后亲兄、大清国舅、科尔沁最高权贵,拥有足够的身份、资历、脸面与亲缘底气。既能压服高傲的八旗边将,说动硕詹出兵驰援;又能直通清廷中枢,面禀多尔衮,恳请大军出关。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无人再言语,所有人都静静伫立,屏息静待两位国舅表态。
满珠习礼眉头紧锁,沉默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稳重:“我科尔沁世受大清恩宠,世代联姻、世袭爵禄,身为藩部,危难之时自当效忠宗主,我绝非畏缩避事之人。”
“只是如今漠南空虚至极,敌军兵锋日盛,科尔沁本部是全线最后的屏障,万万不可无主。我需坐镇本部王帐,收拢残兵、镇守腹地、严防敌军突袭、守护部族老弱,半步不敢轻离。求援之事,我分身乏术。”
话说得坦诚,理由无可辩驳。众人心中了然,目光尽数转向端坐一侧、始终沉静不语的吴克善。
众人目光随即尽数转向吴克善。
吴克善始终端坐不动,神色平静无波,看似漠然旁观,眼底却在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全盘局势,将战、和、守、降四条路的结局尽数在心中推演一遍,分毫不错。
他比帐内任何人都看得更远、更通透。
他心底透亮,求和是彻头彻尾的饮鸩止渴。漠北硕垒、衮布二人隐忍数年、蓄谋已久,此番倾尽两部主力南下,图谋的从来不是些许牛羊财货、边缘闲置牧地。他们想要的是整片漠南草原的统治权,是彻底颠覆满清塞外霸权,是重塑蒙古诸部的百年格局。今日屈膝纳贡、退让求和,明日他们便会步步紧逼、层层蚕食,最终吞并所有漠南部落,赶尽杀绝。一时安稳,换来的是彻底覆灭。
而一味死守、被动僵持,同样是坐以待毙。各部人心涣散、兵力空虚、各自为战,八万漠北联军日日游走劫掠、步步蚕食纵深。拖延一日,便多一日损耗,牧民多受一日苦难,部族多散一分人心。待到深秋寒冬降临,草原冰封雪落、牧草枯死、粮草断绝,无需敌军一兵一卒攻杀,漠南各部便会因饥寒溃散、不战自崩。
唯有主动破局、定点决战,借八旗精锐为中坚,以堂堂之阵正面对决,一举终结乱局,才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良久,吴克善终于缓缓抬眼,沉静的目光扫过满帐惶急期盼的王公台吉,声音沉稳有力、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满堂纷乱迟疑。
“义州之行,我亲自去。”
短短五个字落下,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满帐飘摇的人心。
所有人紧绷的肩头齐齐松弛,眼底的惶急褪去,燃起真切的希望。众人皆知,以吴克善国舅的身份、科尔沁亲王的资历、皇室至亲的脸面,只要他亲赴义州、奔赴北平,必然能说动硕詹出兵、打动多尔衮发援。绝境之中,总算有了一线明确的生机。
吴克善转头看向主位的巴达礼亲王,神色端正、语气郑重,沉声吩咐:“老王爷,劳烦你即刻修书两封,遣最快的草原驿骑,日夜兼程递交给车臣汗硕垒与土谢图汗衮布。”
巴达礼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打算……遣使求和,暂缓兵锋?”
“非是求和,是约战。”
吴克善语气铿锵凌厉,不带半分退让怯懦,尽显科尔沁铁杆藩部的傲骨与草原贵族的尊严,彻底摒弃了苟且偷安的软弱姿态。
“书信之中,无需卑辞屈膝、无需纳贡示弱、无需许诺割地。你只需直白告知二人,南北草原纷争不休、战火连绵,迁延日久,厮杀不断、劫掠不止,真正受苦的是万千无辜牧民,白白损耗的是草原世代积攒的人畜基业。”
“如今秋深寒重,寒冬已然将近。若是依旧这般拉锯僵持、日日杀伐,无论漠北漠南,待到大雪封原、百草枯死、粮草耗尽,两边都要熬过一场尸骨累累、人畜饥寒的严冬,徒增无尽死伤、毫无益处。”
“与其两败俱伤、殃及无辜、空耗草原元气,不如一战定输赢、一局定乾坤,彻底了结这场草原乱局。”
“你我两军,定于锡林郭勒中部的达里诺尔大草甸合战。堂堂正正列阵对决、正面厮杀,不搞偷袭破营、不搞游走劫掠、不杀老弱妇幼、不毁牧民营帐。此战定胜负、定归属,胜者坐拥漠南全境、统领草原;败者退守漠北故土、安分守牧、永世不越边界、不再南下滋事。”
吴克善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凛然决绝,带着草原男儿的坦荡风骨。
“长生天在上,草原万族共鉴。我倒要问问硕垒与衮布,蛰伏数年、趁虚偷袭、专挑我漠南空虚之时发难,究竟是逐鹿草原的一代雄主,还是只会欺软怕硬、投机取巧的懦夫!敢不敢与我漠南诸部,堂堂正正一战,定草原百年归属!”
一番掷地有声的决断,彻底扫空了帐内犹疑摇摆、苟且偷安的颓靡风气,将所有人的心态从被动避战,彻底扭转为主动求战、绝境破局。
不求和、不死守、不耗拖,以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战终结乱局。既保全了漠南蒙古的部族尊严,又最大限度避免牧民流离死伤、全境糜烂,更能抢占草原道义制高点,倒逼漠北联军抉择,为清廷援兵抵达争取最优战局。
巴达礼眼神骤然一振,沉重点头,语气果断:“好!我即刻提笔修书,选最快的驿骑、最精的战马,日夜兼程将战书递至两大汗王帐前!”
满帐王公台吉闻言,尽数精神大振、神色肃然。先前涣散惶急、各自私心的人心,被这决绝的一战之志彻底凝聚。众人纷纷压下心底的怯懦与顾虑,暗自打定主意,收拢部族、整备守御、死守草场、静待决战。
吴克善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王公台吉,沉声定调、安定全盘:“诸位王公即刻返程各部营地,连夜收拢散落牧民、清点现存人畜、整肃留守残兵、坚壁清野、固守草场。严控部族人心、杜绝私自叛逃、禁止私下与漠北私通纳降。只需各部坚守旬日,我必带回义州八旗精锐,清廷关内援兵亦会接踵而至。待到达里诺尔会战之日,我漠南诸部并肩列阵、共拒叛逆、一战定乾坤!”
“谨遵台吉号令!”
满堂王公齐齐起身躬身,应答之声整齐洪亮、气势铿锵,彻底扫去先前的颓靡惶急,满帐皆是死战求生的决绝之气。
议事既定,众人不再多言耽搁,各自匆匆辞别,翻身上马,迎着萧瑟秋风奔赴各部草场。夜色渐深,草原官道上马蹄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各部首领连夜返程,收拢族人、整备守御,静静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草原决战。
片刻之后,偌大的金顶大帐人去帐空,彻底恢复清净,只剩下残余的炭火噼啪作响,秋风穿帐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巴达礼手持兽皮信纸、手握骨笔,驻足沉吟,抬眼看向身侧伫立的吴克善,低声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若是硕垒、衮布二人看破你的算计,不愿与我等列阵决战,执意避战游走、劫掠蚕食、步步耗我实力,不肯接下战书,又该如何收场?”
一旁的满珠习礼亦侧目凝望,眼底盛满深沉忧虑。八万漠北联军连胜在手、气焰滔天、兵锋正盛,占据绝对优势,未必会甘愿放弃自身机动性优势,舍弃游走劫掠的便利,与被动弱势的漠南诸部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列阵决战。一旦对方拒战迁延、持续耗敌,漠南依旧会陷入无尽被动、步步沉沦的死局。
八万漠北联军趁势而起、气焰滔天,一路横扫无阻、节节胜利,正是兵锋最盛、心气最骄之时。未必会甘愿放弃游走劫掠的优势,与漠南各部列阵决战、硬碰硬厮杀。一旦对方拒不应战、继续疲敌耗敌,漠南依旧会陷入被动绝境。
吴克善缓步走到帐口,立在迎风之处,望着远方漆黑苍茫、烽烟暗涌的草原。深秋寒风掀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神色沉静如山,眼底却藏着洞悉全局的通透与深意。
“他们大概率本心不愿接战。”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通透,将漠北两大汗王的心思彻底看穿:“硕垒、衮布隐忍数年、蓄谋南下,靠的从来不是正面硬战的实力,而是趁虚偷袭、内里崩塌、守备空虚的时机。他们最擅长蚕食劫掠、裹挟附庸、游走破局,最惧怕的便是堂堂正正的精锐对冲、列阵决战。正面硬仗,他们拼凑的联军派系繁杂、人心不齐,根本经不起碾压冲击。”
“可他们,又不得不慎重考量、不敢轻易拒战。”
“如今秋深霜重、寒冬迫在眉睫,草原牧草日渐枯竭,人畜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八万联军看似声势浩大、所向披靡,实则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新附叛部、裹挟牧民、本部精锐混杂一处,派系林立、人心各异、根基虚浮。胜则人人趋利、一拥而上,败则四散奔逃、顷刻崩塌,根本经不起长久僵持、寒冬消耗。”
“如今我以长生天为誓、以草原道义为凭,光明正大约战决战,已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与名分。他们若是怯战避敌、迁延不战、不敢正面争锋,便是输了草原道义、失了万族人心。那些新近归附、摇摆不定的叛部与附庸,必然心生疑虑、纷纷离散,联军声势无需我等动手,便会自行瓦解、不战自溃。”
“战,尚有一线吞并漠南、称霸草原的一搏之机;不战,必然人心涣散、联军解体、满盘皆输。硕垒与衮布皆是一世枭雄,深谙利弊得失,绝不会看不清这其中的取舍。”
道理通透、算计周全,可战局终究不在一己推演,结局依旧悬而未定。
秋风穿帐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舆图纸屑,簌簌翻飞、落地无声。夜色深沉,整片漠南草原都笼罩在一片肃杀静谧之中,暗流汹涌、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