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南街的屋檐下,风刮得很急,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硫磺味与腐肉味。
阴间的大军打破了屏障,如今整个圣域到处都是恶鬼与妖物。
这些妖魔的数量多得数不清,从最低等的游魂到那些移山填海的巨擘,各个层次的都有,而且手段残忍。
不过像安阳城这种偏远的小地方,那些真正厉害的大妖魔根本瞧不上眼,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
盘踞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些实力很弱的杂鱼妖魔。
可偏偏就是这些弱小的妖魔,行事最是心狠手辣。
它们不敢去招惹厉害的修士,只能躲在暗处,变着法子折磨这些无处可逃的普通凡人,拿凡人当口粮取乐。
圣域那些强大的修士倒不是没有能力管,他们若是一剑斩下来,扫平这样一座小城里的妖物轻而易举。但他们根本没有时间。
整个圣域,东南西北四方全都遭了灾,到处都在崩塌,到处都在死人,那些顶尖的强者自己都忙着自保,哪里顾得上边陲角落里凡人的死活。
如今这片天地里,唯一受灾最轻的,大概也就只有中州了。
中州那是圣域最核心的地界,也是过去大夏圣朝扎根建都的地方。
在大夏圣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那片广阔无边的土地不叫中州,而是被整个人间尊称为神州。
后来圣朝覆灭,那块宝地被中州十大道宗彻底瓜分占领。
十大道宗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直接将神州改名为中州,意思非常直白,那就是天下的中心,世界的源头。
十大道宗的底蕴深不可测,护山大阵更是连通着天地灵脉,所以阴间的灾难就算再大,一时半会儿也动摇不了中州的根基。
几个纵跃之间,韩长生已经来到了那座破败的道观废墟前。
这里原本的大殿早就塌了半边,黑色的梁木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浓,但除了妖魔的臭味之外,竟然还残留着一道极其纯正炽热的灵火气息。
韩长生没有冒失地冲进去,他收敛了浑身的气息。
他本以为那个被老太婆抓上来的女孩凶多吉少,说不定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然而等他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驼背的老太婆妖魔此时正躺在青石板上,浑身焦黑,胸口被一道凌厉的剑气贯穿,残留的烈火还在滋滋燃烧着它的残肢,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而在老妖魔的尸体旁边,那个被抓上来的女孩夏寻正呆呆地站着。
夏寻身上除了一些旧伤和灰尘之外,竟然没有添半点新伤。
救下夏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站在废墟中间,身穿一袭格外扎眼的火红长裙,裙摆处用金丝绣着繁杂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长发用一根朱红色的发簪高高挽起。
她的身形修长,五官生得极其漂亮,眉宇间带着一股高门大派弟子特有的傲气与贵气。
韩长生在七彩道宗修行的时候,曾经听宗门里的长老讲过各大界面的风土人情,也见过不少关于中州宗门的典籍绘卷。
眼前这个女子的穿着打扮,不论是长裙的料子,还是那枚云纹玉佩的制式,分明全都是正统中州人士的风格。
一个中州的修士,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这么偏僻的小城破庙里来?
韩长生隐在树影后面,目光微敛,静静看着前方的动静。
夏寻这时终于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地上被烧成焦炭的怪物,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犹如神人一般的红衣女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多谢仙师救命!多谢仙师救命!”
夏寻心有余悸。
刚才被那恶鬼抓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活生生吃掉的准备。
她怎么也想不到,半空中会突然落下一道赤红的剑光,瞬间就把那个恐怖的老妖魔斩成了焦炭。
红衣女子低下头,打量了夏寻两眼。
看着夏寻满头乱发、一身破布条的狼狈模样,红衣女子倒也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抬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灵光,将夏寻从地上托了起来。
“不必行这么大的礼,起来吧。”
红衣女子的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动听。
夏寻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站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红衣女子看着她,主动开口说道:“我叫宋清。顺路路过这座废城,见这里妖气太重,便下来看了一眼。你运道不错,正好碰上了我。收拾一下,等会儿我带你离开这里。”
听到宋清要带自己走,夏寻抬起头,满脸都是拘谨与敬畏,小心翼翼地应道:“多谢宋仙师……多谢宋仙师大恩大德。”
宋清听到这个称呼,眉眼弯了弯,笑得格外好看。
“别一口一个仙师地叫,怪生分的。”宋清摆了摆手,语气很随和,“以后叫我师祖就行了。”
夏寻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眼睛猛地睁大,耳朵里嗡嗡作响。
“师……师祖?”
夏寻说话都结巴了,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宋清,“仙师,您是说……我……我也能拜师吗?”
在夏寻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修仙问道那是天上的事情。
城里那些小家族的少爷小姐们,想要进一个小道馆都要花大把的银子和灵石。
像她这种流落在地牢里等死的叫花子,怎么可能和修仙扯上关系?
“那是自然。”
宋清抬起手,指尖跳动着一缕淡淡的红光,“刚才出手救你的时候,我顺便用神识探查了一下你的身子。你的根骨和神魂都很好,是修道的好苗子,放在这泥坑里烂掉可惜了。带你回宗门,让你拜入山门修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夏寻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像是飘在云彩里一样。
天大的喜事砸在头上,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死前做的一场美梦。
她能活下去了。
不仅能活下去,还能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甚至还能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样,去宗门里拜师学法术。
可是,这种巨大的喜悦仅仅在夏寻心头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仙师……不,宋师祖!”
夏寻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再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抓向宋清的裙角,但又怕弄脏了那名贵的红布,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求求您!求求宋师祖!救救我弟弟吧!”
夏寻把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弟弟还在下面!他才八岁,身上还生着病!要是没有人救他,那些妖魔马上就会把他吃了的!求师祖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宋清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夏寻身上,原本温和的眼神多了一丝冷淡。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是难民和死人。
别说救一个,就算是救上一百个一千个,对于她这种修士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但她根本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耽搁时间。
“弟弟?”
宋清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是亲弟弟吗?”
夏寻点头道:“是亲弟弟!真的是亲弟弟!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夏寻怕宋清不信,急忙从破烂的袖口里翻出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木头小坠子。
“这是我们爹娘临死前留下的,我和弟弟一人一个,一模一样!他真的是我亲弟弟,求师祖发发慈悲!”
夏寻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前递那枚小木坠。
听到“亲弟弟”这三个字,宋清眼中的冷淡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仅没有了刚才的不耐烦,宋清的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了一抹极浓的笑意,态度比刚才还要好上许多。
“起来吧。”
宋清看着满脸泪痕的夏寻,声音温和了许多:“既然是亲弟弟,那自然不能不管。带路吧,带我去下面的地牢,把你弟弟接出来。”
夏寻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连连点头:“哎!多谢师祖!就在后面,就在大殿后面的地窖里!”
古树后面,韩长生静静看着这名红衣女子。
宋清前后态度的变化,全落在了他的眼里。
听到救人时冷淡,听到是亲弟弟时却又立刻变得热情,这绝不是单纯的发善心。
这个来自中州的女子,目的显然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