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周煜坐在书房的椅子里,一动不动。窗外透进的天光从灰白转为鱼肚白,又从鱼肚白转为晨光熹微。书房里的轮廓逐渐清晰——散落在地上的酒壶、墙角的死老鼠、桌上凝固的血墨、墙边那套沉默的明光铠。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明。酒意早已褪去,留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那种冷静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疯狂。
晨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
周煜的手指,在地图北方的位置,轻轻摩挲。那个位置标注着简单的两个字:狄戎。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锋利,像一把指向草原的刀。
“周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家周福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惶恐:“侯爷?”
“叫周诚来。”周煜说,眼睛依然盯着地图,“现在。”
周福愣了一下:“周诚?他……他在马厩那边……”
“我说现在。”
周福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拿起一支新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素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墨迹在纸上晕开。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
“狄戎术赤王子殿下亲启……”
***
马厩在后院最西侧。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马粪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十几匹马在各自的隔栏里嚼着草料,发出规律的咀嚼声。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在给一匹黑马刷毛。他身材精瘦,动作沉稳,刷子划过马背的节奏均匀有力。
“周诚!”
周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汉子停下动作,转过身。他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颜色比常人深,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
“管家。”周诚放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侯爷叫你。”周福压低声音,“书房。现在就去。”
周诚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他解下围在腰间的粗布围裙,挂在旁边的木桩上,跟着周福往外走。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
穿过回廊时,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像一道褪色的墨线。
***
书房的门开着。
周诚走进去时,周煜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身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诚脚边。
“侯爷。”周诚躬身。
周煜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像两团淤青。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火星。
“把门关上。”周煜说。
周诚转身,轻轻合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寂静。
“你跟我多久了?”周煜问。
“十二年。”周诚回答,声音平稳,“从侯爷十六岁那年,老侯爷把我拨给您当亲随开始。”
“十二年。”周煜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哥周猛,跟了我十五年。”
周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死了。”周煜继续说,声音很轻,“死在黑石岭。尸体被堆在谷口,插了块木牌。上面写着‘犯境者,此下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窗外的鸟叫声,远处的马蹄声,都隔着一层,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恨吗?”周煜问。
周诚沉默了几息。
“恨。”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我更知道,我这条命是侯爷给的。十二年前,要不是侯爷从流民堆里把我捡回来,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周煜盯着他。
盯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写好的信,“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死的事。”
周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把这封信,”周煜把信递过去,“送到狄戎术赤王子手里。亲自送到,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中间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周诚接过信。
信纸很薄,墨迹已经干了。他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火漆印,印纹是安北侯府的徽记。
“侯爷要跟狄戎……”周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结盟。”周煜替他说完,声音冷得像冰,“朝廷抛弃了我,黑石领要我的命。我总得给自己,给侯府,找一条生路。”
他走到墙角的箱子旁,掀开箱盖。
里面是昨晚周福抬进来的那些东西——银锭、鎏金器皿、古画。晨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这些,是礼物。”周煜说,“你带着,作为见面礼。告诉术赤,这只是开始。只要他愿意合作,后续还有更多。”
周诚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侯爷,”他抬起头,“狄戎……是狼。”
“我知道。”周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有时候,跟狼合作,总比被虎吃掉强。至少……狼知道什么时候该分食,什么时候该一起狩猎。”
他走到周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很重,拍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路,不好走。”周煜说,“要穿过边境,要避开朝廷的哨卡,要躲开黑石领的巡逻队,还要应付草原上的流匪。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十二年来,你替我办过十七件见不得光的事,没有一件失手。”
周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侯爷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周煜说,“换身衣服,扮成商队。马厩里那匹黑风驹,你骑走。它脚力好,能日行三百里。再带两个人,要绝对可靠的,扮成伙计。货物……就说是往草原贩茶叶和盐。”
“是。”
“还有,”周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个你拿着。如果……如果被抓住,就说你是去草原寻亲的。这块玉佩,是我娘留下的,值点钱,或许能买条命。”
周诚接过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用朱砂点了红,在晨光里像两滴血。
“侯爷,”周诚握紧玉佩,“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那就回不来。”周煜打断他,声音陡然冷硬,“但信必须送到。哪怕你死在半路,也要想办法让信到术赤手里。明白吗?”
周诚看着周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绝望,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唯独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周诚,领命。”
***
半个时辰后,三匹马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周诚骑在最前面,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都穿着伙计的短打,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银锭和礼物,上面盖着茶叶和盐袋。
晨雾还未散尽。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雾气里传得很远。
周诚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更知道,侯府已经完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所有人——侯爷,管家,府里的仆役,马厩里的马夫——都得死。要么死在朝廷的清算里,要么死在黑石领的报复里。
至少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线生机,是握在魔鬼手里。
马匹穿过城门时,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路引,挥挥手就放行了。这些日子,往北边跑的商队多了去了——有的是真去做生意,有的是想逃离这个越来越不太平的地方。
谁在乎呢?
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
北方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远处的地平线上,山峦的轮廓起伏,再往北,就是草原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周诚拉紧缰绳,黑风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走。”他说。
三匹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
七天后的黄昏。
草原深处,术赤部落的王帐。
帐外,篝火已经点燃。木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在暮色里像一群飞舞的金色虫子。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香味,混合着马奶酒特有的酸涩气息。
王帐很大,用厚实的牛皮制成,里面铺着羊毛地毯。地毯的图案繁复,颜色鲜艳,在牛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术赤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三十有五,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身狄戎贵族常穿的狼皮袍子。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那双眼睛是草原人常见的深褐色,但眼神很锐利,像鹰。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已经拆开了,信纸摊在面前的矮几上。矮几上还放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一只银酒杯,以及……几锭银子,一件鎏金酒壶,一卷古画。
“周煜。”术赤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玩味,“安北侯府的世子,大雍北境名义上的主人……现在要跟我结盟?”
帐里还有三个人。
左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狄戎文官的长袍,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他是部落的谋士,汉人,叫张文远,二十年前从大雍逃到草原,被术赤的父亲收留。
右边是两个将领。一个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只,是部落的猛将阿史那·铁木。另一个年轻些,脸上有道刀疤,叫忽尔察。
“王子,”张文远先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周煜此人,我有所耳闻。骄纵,短视,志大才疏。这些年安北侯府在他手里,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朝廷和黑石领在北境对峙,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会想到走这一步……不意外。”
术赤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他在信里说,”术赤缓缓道,“愿意提供朝廷军和黑石领的布防情报。还愿意在‘适当时候’作为内应,协助我们……劫掠,或者夺取部分利益。条件是,我们支持他恢复侯府势力,并在战后承认他的自治地位。”
“自治?”阿史那·铁木嗤笑一声,“他以为他是谁?一条丧家之犬,也配跟我们谈条件?”
“但他手里有情报。”忽尔察开口,声音低沉,“朝廷军这次来了多少人,主将是谁,驻扎在哪里,进攻计划是什么……黑石领的防御体系,薄弱点在哪里,兵力如何分布……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如果他能提供……”
“如果他提供的是假的呢?”阿史那·铁木打断他,“汉人最会骗人。说不定这是朝廷的计策,想引我们入套。”
帐里安静下来。
牛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术赤端起银酒杯,喝了一口马奶酒。酒液酸涩,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奶香。
“文远先生,”他看向老者,“你怎么看?”
张文远捋了捋胡须。
“周煜此人,不可信。”他缓缓道,“但正因为他不可信,反而……可用。”
术赤挑眉:“哦?”
“王子请想,”张文远说,“周煜现在是什么处境?朝廷抛弃他,黑石领敌视他,侯府内部人心涣散,财力枯竭。他走投无路,才会铤而走险,来找我们。这样的人,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他会拼命抓紧,哪怕那根稻草根本救不了他。”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答应他。”张文远说,“口头答应。收下他的礼物,给他一点希望。然后,让他提供情报。我们可以验证——派小股骑兵去试探,看看他给的情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赚了。朝廷军和黑石领的布防,对我们来说,价值连城。”
“如果是假的呢?”阿史那·铁木问。
“如果是假的,”张文远笑了,那笑容很冷,“那我们就把他卖给朝廷,或者卖给黑石领。就说他私通狄戎,意图叛国。到时候,无论朝廷还是黑石领,都不会放过他。我们还能借此……捞点别的好处。”
帐里又安静下来。
术赤的手指,继续敲击桌面。
笃,笃,笃。
节奏很稳,像心跳。
“周煜的使者,”他忽然问,“还在外面?”
“在。”忽尔察说,“安排了帐篷,有人看着。”
“让他等。”术赤说,“等一夜。明天早上,我再见他。”
“王子的意思是……”
“我要想想。”术赤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帐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草原的夜空很低,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的篝火旁,狄戎的战士们在喝酒,唱歌,笑声粗犷,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更远的地方,是黑暗。
是无边的,沉默的,孕育着无数可能性的黑暗。
术赤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
“铁木。”
“在。”
“派三队斥候。”术赤说,“一队往南,靠近朝廷军的防线,但不要暴露。一队往黑石领方向,同样,隐蔽。还有一队……去安北侯府的地盘看看。看看周煜说的‘众叛亲离’,是不是真的。”
“是。”
“忽尔察。”
“在。”
“看好那个使者。”术赤说,“好吃好喝供着,但别让他乱走。也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明白。”
术赤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能看出写信的人当时的心境——紧张,恐惧,孤注一掷。
“周煜啊周煜,”术赤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你递过来的不是救命稻草……是一把刀。一把可能砍向别人,也可能砍向自己的刀。”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然后,拿起那件鎏金酒壶,在手里掂了掂。
酒壶很沉,做工精细,壶身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在牛油灯的光下,鎏金的部分闪闪发亮,像流动的黄金。
“礼物我收下了。”术赤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至于合作……那要看你的‘诚意’,够不够分量了。”
他把酒壶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外,风声渐起。
吹得牛皮帐篷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术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灼热从胃里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场赌局,周煜押上了全部身家。
而他,术赤,要做的不是跟着下注。
是做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