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钉在木栅栏上,火焰瞬间窜起。
“敌袭——!”
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大喊。
围墙上的黑石卫队员猛地绷紧身体,长矛握紧,弓箭上弦。萧衍一把推开箭楼的门,冲上墙垛。他看见西边山林里,数十个黑影正蜂拥而出,像一群饿狼扑向羊圈。
晨光熹微,照出匪徒手中刀枪的寒光。
“弓箭手准备!”萧衍的声音炸响,“目标——前排冲锋者,自由射击!”
第一支箭矢离弦。
战斗,开始了。
***
但接下来的场面,却和萧衍预想的不太一样。
匪徒没有嚎叫,没有嘶吼。
他们沉默地冲出山林,分成三股散兵线,脚步沉重而急促。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刀锋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白的光。最前排的匪徒举着简陋的木盾——有些是门板拆的,有些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蒙着兽皮。
箭矢破空而去。
“夺夺夺——”
大部分箭钉在了木盾上,箭尾震颤。只有两支箭从盾牌缝隙穿过,射中了一个匪徒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但立刻被同伴拖到后面。
萧衍眯起眼睛。
不对劲。
黑风寨的匪徒他打过交道,大多是乌合之众,冲锋时喜欢乱喊乱叫壮胆。可眼前这些人,沉默得可怕,队形虽然松散,却明显有章法——前排举盾,后排持刀,两翼还有人持弓掩护。
而且,他们的冲锋速度……很慢。
像是在试探,在犹豫。
“停!”萧衍抬手。
弓箭手们停下动作,手指仍搭在弓弦上,呼吸急促。墙头上弥漫着硝石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还有汗水蒸腾的酸味。
匪徒在距离围墙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最前排的盾牌阵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瘦高个探出头,眯着眼睛打量围墙。他的目光在墙头扫过,在那些燃烧的火把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围墙两侧的山林。
他在找什么。
萧衍心里一动。
疑阵起作用了。
“萧统领!”王二狗从东墙段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没直接冲,是不是……”
“在找狄戎人。”萧衍说。
他看见那个瘦高个匪徒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面——那里有昨晚故意留下的、用鸡血伪造的血迹。瘦高个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围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瘦高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弓箭手,”萧衍缓缓开口,“瞄准那个蹲着的。”
十张弓同时抬起。
瘦高个显然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向后一滚。几乎同时,十支箭矢钉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箭尾嗡嗡震颤。
匪徒阵型一阵骚动。
但依然没人冲锋。
***
围墙内,罗慧已经冲到了学堂门口。
学堂的大厅被改成了临时救治点。苏婉娘带着十几个妇女正在铺草席,烧热水,整理从系统兑换来的基础医疗包——纱布、止血粉、酒精、缝合针线。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烟味,还有热水蒸腾的雾气。
“罗姑娘!”苏婉娘看见她,快步迎上来,“外面……”
“打起来了。”罗慧简短地说,“但匪徒在犹豫。我们争取到时间了。”
她环视大厅。三十几个老弱妇孺挤在角落,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着,没人哭闹,但每张脸上都写满恐惧。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念佛。
“伤员送来了吗?”
“还没有。”苏婉娘说,“但热水和纱布都准备好了。墨工坊那边送来了二十坛烧酒,说是消毒用。”
罗慧点头。她走到医疗包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止血纱布、羊肠线、缝合针,还有一小瓶系统兑换的“初级抗菌粉”——虽然比不上现代抗生素,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救命的神药。
她拿起一瓶酒精,拔开塞子。
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
“罗姑娘,”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罗慧转头。是赵寡妇,她怀里抱着五岁的儿子,孩子吓得脸色发白。
“我们……能守住吗?”
罗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深陷,但深处还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能。”罗慧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她走到赵寡妇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娃。”孩子怯生生地说。
“狗娃,”罗慧说,“等打完了,姐姐给你糖吃。”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罗慧站起身,看向大厅里所有人。
“听着,”她说,“匪徒来了,但我们有围墙,有黑石卫,有准备好的武器。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大家各司其职,我们就能赢。”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妇女们负责烧水、送饭、照顾伤员。老人和孩子待在学堂里,不要乱跑。男人……”她顿了顿,“能拿得动武器的,去二线待命,听萧统领调遣。”
人群里站起几个中年男人。
“罗姑娘,我去!”
“我也去!”
罗慧点头:“好。但记住,不要逞强。你们的任务是支援,不是拼命。”
男人们握紧拳头,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重物砸在围墙上的声音。
***
围墙外,匪徒终于动了。
但不是全面进攻。
瘦高个匪徒显然做出了判断——他挥了挥手,二十几个匪徒从主力中分出,端着刀弓,小心翼翼地摸向东侧山林。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睛不停扫视着树林深处,像是在提防什么。
剩下的五十多人,则开始向围墙逼近。
这次他们不再沉默。
“杀——!”
嘶吼声炸开,像野兽的嚎叫。匪徒们举着盾牌,迈开步子冲锋。冻土被踩得砰砰作响,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翻腾。
“弓箭手!”萧衍的声音冷静得像冰,“目标——冲锋队列,三轮齐射!”
“嗖嗖嗖——”
箭雨泼洒而下。
这次有了效果。匪徒的冲锋队形比刚才密集,木盾无法完全遮挡。箭矢穿透皮甲,扎进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匪徒惨叫着倒地,其中一个被箭射中咽喉,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但后面的匪徒没有停下。
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眼睛赤红,嘴里喷着白气。
八十步。
六十步。
“滚石准备!”萧衍喝道。
墙垛后面,四个黑石卫队员合力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边缘还沾着昨晚涂抹的泥浆——那是为了增加重量。
“放!”
石头被推下墙头。
它翻滚着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
“躲开!”匪徒中有人嘶喊。
但来不及了。
石头砸进冲锋队列的正中央。一个匪徒被正面砸中,胸腔瞬间塌陷,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石头继续翻滚,又撞倒了旁边两人。惨叫声、骨头断裂声、石头碾过冻土的闷响混在一起。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匪徒人数太多了。
“搭梯子!”有人吼叫。
几个匪徒从后面冲上来,扛着简陋的木梯——就是普通的农家梯子,两头绑着麻绳。他们冒着箭雨冲到墙根,把梯子往墙上一靠。
“上!”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率先爬梯。他嘴里咬着刀,双手交替上攀,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墙头上,李铁柱探出身。
他手里端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铁钩——这是墨工坊赶制的“夜叉擂”。竹竿有碗口粗,一丈多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去你娘的!”
李铁柱大吼一声,竹竿猛地捅出。
铁钩精准地钩住了木梯的中段。李铁柱双臂肌肉贲起,向后猛拽。竹竿弯成弓形,发出嘎吱的呻吟。
木梯被硬生生从墙上扯开。
爬在半空的匪徒惊叫着坠落,重重摔在冻土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支箭从墙头射下,钉穿了他的大腿。
“啊——!”
惨叫声凄厉。
但更多的梯子靠了上来。
***
罗慧冲上围墙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还有箭矢划过空气的焦糊味。墙头上,黑石卫队员们嘶吼着,用长矛捅刺试图攀墙的匪徒,用石头砸,用开水泼。
一个匪徒已经爬上了墙垛。
那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单手扒着墙砖,另一只手挥刀砍向最近的黑石卫队员。刀锋划过皮甲,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队员闷哼后退。
光头匪徒趁机翻上墙头。
“拦住他!”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光头匪徒落地,刀光一闪,又砍倒一人。他咧开嘴,露出黄牙,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然后他看见了罗慧。
“女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正好——”
他扑了过来。
罗慧没有退。
她手里握着一把从医疗包拿出来的手术刀——不长,但刀刃极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她侧身躲过劈来的刀锋,手术刀顺势划出。
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手术台上切开皮肤。
刀锋划过光头匪徒的手腕。
那里没有皮甲保护。
“嗤——”
鲜血喷溅。
光头匪徒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捂住手腕,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墙砖上。
罗慧没有停。
她上前一步,手术刀再次划出——这次目标是咽喉。但光头匪徒毕竟凶悍,危急关头向后猛仰,刀锋只划破了颈侧的皮肤。
“臭娘们!”他嘶吼,另一只手抓向罗慧的脸。
罗慧低头躲过,手术刀第三次刺出。
这次刺进了肋下。
刀身全部没入。
光头匪徒的眼睛瞪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他踉跄后退,撞在墙垛上,然后缓缓滑倒,眼睛还死死瞪着罗慧。
罗慧拔出手术刀。
血顺着刀刃滴落。
她呼吸急促,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黏腻的触感,还有那股浓重的铁锈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没有吐。
她抬起头,看向墙头其他地方。
战斗还在继续。
“罗姑娘!”苏婉娘从台阶冲上来,脸色煞白,“下面……下面送来伤员了!”
罗慧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
***
围墙下的空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有的是黑石卫队员,有的是参与防御的村民。伤势最重的是个年轻猎户,腹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露了出来。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着伤口。
“热水!纱布!”罗慧蹲下身。
苏婉娘递来烧开的热水。罗慧用纱布蘸水,快速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肠子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已经沾了尘土。
“按住他。”罗慧说。
两个妇女上前,死死按住猎户的肩膀和腿。
罗慧从医疗包里取出羊肠线和缝合针。针尖在酒精里浸泡过,闪着寒光。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定得像磐石。
第一针。
针尖穿透皮肤,带着羊肠线穿过。猎户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但被死死按住。
第二针。
第三针。
罗慧的动作很快,针脚细密均匀。她把暴露的肠子塞回腹腔,然后一层层缝合肌肉、筋膜、皮肤。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纱布,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最后一针打完,剪断线头。
她拿起那瓶“初级抗菌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抬进去,平躺,不要动。”罗慧说,声音有些沙哑。
妇女们用门板把猎户抬进学堂。
罗慧站起身,用沾血的手抹了把脸。她看向围墙方向——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场噩梦的交响。
“罗姑娘,”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个中年村民,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脸色惨白,但还强撑着站着。
“我……我还能打。”
罗慧看着他伤口涌出的血,摇了摇头。
“先去包扎。”
“可是——”
“这是命令。”罗慧说,语气不容置疑。
她亲自给那人清洗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纱布紧紧包扎。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千百遍——在急诊科。
只是那时候,面对的是车祸伤、工伤、斗殴伤。
而不是战争。
“下一个。”她说。
***
围墙上的战斗,进入了僵持。
匪徒几次试图攀墙,都被击退。墙根下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渗进冻土,把地面染成暗红色。但匪徒人数依然占优,而且他们显然急了。
“大当家!东边林子里没人!”一个匪徒从山林方向跑回来,气喘吁吁,“那些血迹……像是故意弄的!”
墙头上,萧衍听到了这句话。
他眯起眼睛。
疑阵被识破了。
果然,匪徒阵型后方,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熊皮大氅,光头,脸上横肉堆积,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他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不知饮过多少血。
座山雕。
他走到阵前,抬头看向围墙。
目光扫过墙头的黑石卫,扫过那些燃烧的火把,最后定格在墙垛上插着的一面小旗——那是昨晚故意挂上去的,上面用狄戎文字涂了个模糊的符号。
座山雕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容狰狞。
“妈的,”他啐了一口,“被耍了。”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撤退。
反而,他举起了鬼头大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里面根本没狄戎人!是这帮泥腿子虚张声势!”
匪徒们骚动起来。
“给老子冲!”座山雕刀指围墙,“攻破这道墙,里面的粮食、女人、钱财,全是你们的!”
“杀——!”
匪徒的士气被重新点燃。
这次,他们不再试探,不再犹豫。五十多人全部压上,像潮水般涌向围墙。梯子、绳索、甚至人搭人,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箭矢如雨。
石头翻滚。
开水泼洒。
但匪徒太多了。一个被射倒,两个补上来;一个被石头砸中,三个继续爬。
墙头上,黑石卫队员们开始出现伤亡。
一个队员被匪徒的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缺口立刻被打开,两个匪徒趁机翻上墙头。李铁柱冲上去,用夜叉擂捅倒一个,但另一个匪徒的刀已经砍向他的脖颈。
“铛!”
萧衍的长刀架住了这一击。
火星迸溅。
萧衍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匪徒的刀身滑下,削断了对方的手指。匪徒惨叫,萧衍补上一脚,把他踹下墙头。
但更多的匪徒在攀爬。
“萧统领!”王二狗嘶喊,“西墙段……顶不住了!”
萧衍转头看去。
西墙段的一段围墙,因为昨晚匆忙加固,夯土还不够结实。此刻被十几个匪徒集中猛攻,墙砖已经开始松动,夯土簌簌掉落。
一个匪徒用斧头猛砍墙根。
“咚咚咚——”
每一声闷响,都让那段围墙颤抖。
墙头上的黑石卫队员拼命往下砸石头,倒开水,但匪徒举着盾牌硬扛。斧头继续砍,墙根出现裂缝。
裂缝在扩大。
萧衍瞳孔收缩。
他知道那段围墙的弱点——那是黑石集最早建的一段,地基浅,夯土薄。如果被攻破……
“预备队!”他大吼,“全部去西墙段!”
但预备队只有十个人。
而且,已经有两个在救治伤员。
八个人冲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围墙。他们用身体顶住墙垛,用长矛捅刺下面的匪徒。但匪徒的斧头还在砍。
“咔嚓——”
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一段墙砖崩落,露出里面松散的夯土。
匪徒们发出兴奋的嚎叫。
座山雕在阵后看着,脸上露出狞笑。他举起鬼头大刀,准备下令总攻。
但就在这时——
他听见围墙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呼喊。
不是大雍官话。
也不是本地方言。
那是……狄戎语?
座山雕猛地转头。
他看见,在那段即将崩塌的围墙后面,突然燃起几堆篝火。篝火的烟气很特别,带着某种草原特有的草料燃烧的气味。烟气升腾,在晨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然后,更多的狄戎语呼喊响起。
杂乱,急促,像是一群人在争吵。
座山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