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握紧柴刀,朝着那两个翻上墙的匪徒冲去。
“罗姑娘!”铁柱想拉住她,但慢了一步。
一个匪徒看到罗慧冲来,狞笑着一刀劈下。罗慧侧身躲过,柴刀朝着对方小腿砍去——没有章法,全是急诊科医生对人体结构的本能了解。柴刀砍在胫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匪徒惨叫,站立不稳。罗慧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匪徒跪倒在地,被旁边一个村民用锄头砸中了后脑。
但另一个匪徒已经扑了过来。
刀光映着火光,直劈罗慧面门。
罗慧来不及躲,只能抬起柴刀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震得她手臂发麻。柴刀上的锈迹被崩飞,刀刃上出现一个明显的缺口。匪徒的力量比她大得多,刀压着柴刀,一点点逼近她的脖颈。罗慧能闻到对方嘴里喷出的恶臭,能看到对方眼中残忍的兴奋。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
她猛地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匪徒的鼻梁!
“咔嚓!”
鼻骨断裂的脆响。匪徒痛得眼前发黑,手上力道一松。罗慧趁机抽回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持刀的手腕砍去!
“啊——!”匪徒的右手腕几乎被砍断,弯刀当啷落地。他捂着喷血的手腕踉跄后退,被墙垛绊倒,惨叫着摔下墙去。
罗慧喘着粗气,额头上沾着匪徒的血,也沾着她自己撞破头皮流出的血。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进嘴里,腥咸。
墙头上暂时清空了翻上来的匪徒。
但墙下,更多的人梯已经搭好,四五双手同时扒住了墙头。火把的光芒照出他们狰狞的脸,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弓箭!射!”罗慧嘶声喊道。
墙头后方,七个握着自制弓箭的村民颤抖着拉开弓弦。弓是硬木弯成,弦是牛筋,箭是削尖的竹竿。没有准头,没有力道,但足够近。
“嗖嗖嗖——!”
七八支竹箭歪歪斜斜地射下去。大部分落空,但有两支射中了正在攀爬的匪徒——一支扎进肩膀,一支擦过大腿。虽然不致命,但疼痛和惊吓让那两个匪徒手一松,摔了下去。
“石头!继续砸!”罗慧抹了把脸上的血,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一个刚冒头的匪徒面门砸去。
“砰!”
正中鼻梁。匪徒惨叫仰倒。
但匪徒太多了。
而且,他们显然被激怒了,更加疯狂。座山雕在后方咆哮:“上!都给老子上!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银十两!砍下那丑女人头的,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匪徒的眼睛都红了。
又一个人梯被搭起,这次是三个匪徒叠罗汉,最上面的那个匪徒身材瘦小灵活,像猴子一样,竟然避开了砸下的石头和捅来的竹竿,双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
他上来了。
而且,他手里握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短弩。
弩箭已经上弦,寒光闪闪的箭尖,在火光下对准了墙头上最显眼的目标——罗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墙头上的村民看到了那把弩,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墙下的匪徒看到了希望,嚎叫声更加疯狂。远处,座山雕咧开嘴,刀疤扭曲。
罗慧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弩箭,看着匪徒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额头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能尝到嘴里血的咸腥。
四种感官,清晰得可怕。
然后,她听到了第五种声音。
不是锣声,不是喊杀声,不是马蹄声。
是风。
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突然变大了。风卷过墙头的篝火,火焰猛地向西北方向倾斜,火星像红色的雨点,扑向墙外正在攀爬的匪徒。
同时,风中传来了一种声音。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是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很多面鼓,从村子深处传来,节奏沉重而整齐,像巨人的心跳,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和惨叫。
紧接着,村子各个方向,响起了震天的呐喊!
“杀——!”
“保卫黑石村——!”
“冲啊——!”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人,正从村子内部涌出,朝着北墙增援而来!
墙外,正要扣动扳机的匪徒愣住了。
墙下,正在攀爬的匪徒动作一滞。
座山雕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黑石村深处——那里,原本只有零星灯火,此刻却仿佛有无数火把在移动,人影幢幢,呐喊声震天动地!
怎么回事?
这个破村子,哪来这么多人?!
难道……有埋伏?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座山雕心里。他想起了柳承宗信里说的“此女邪门”,想起了疤脸刘的失手,想起了眼前这道看似简陋却异常顽强的防线。
“大当家!听声音,里面人不少啊!”一个匪徒惊慌喊道。
“会不会是……官兵?”另一个匪徒声音发颤。
墙头上,罗慧也愣住了。
但她瞬间明白了。
是苏婉娘。
是她让苏婉娘带着避难所里的老弱妇孺,在村子深处敲响所有能敲响的东西——鼓、锣、铁锅、陶盆,并且齐声呐喊。
疑兵之计。
绝境中的,最后一搏。
罗慧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墙外厉声喝道:“黑风寨的匪徒听着!青山县援兵已到!尔等已被包围,还不速速投降!”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墙头上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跟着齐声大喊:“援兵到了!杀啊——!”
“投降不杀——!”
声音汇成一片,在火光和鼓声中,竟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墙外,匪徒们彻底慌了。
他们回头看向座山雕,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犹豫。前面是顽强的防线,后面是震天的呐喊和“援兵”,黑暗中仿佛真有无数人影在涌动。
“大当家,怎么办?”二狗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发颤。
座山雕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墙头上那个满脸是血却挺直脊背的女人。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冲上去,亲手砍下那个女人的头。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冲了。陷阱折了五六个人,攻墙又死了三四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人心已乱,如果真有埋伏……
“撤!”座山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二狗不敢相信。
“老子说撤!”座山雕一刀砍在旁边一棵小树上,树干应声而断,“带上受伤的兄弟,走!”
匪徒们如蒙大赦,慌忙扶起伤员,拖上尸体,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远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西北方的山林边缘。
墙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渐渐微弱的鼓声、呐喊声。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走……走了?”一个村民颤抖着问。
“走了。”铁柱一屁股坐在墙头,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赢了!我们赢了!”
“黑风寨被打跑了!”
“罗姑娘!罗姑娘万岁!”
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洪水般席卷了墙头。人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地磕头。血腥味依然浓烈,但空气中多了另一种味道——汗水的咸,眼泪的涩,还有胜利的、近乎虚脱的甜。
罗慧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墙头,望着匪徒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血已经半干,粘稠地糊在皮肤上。手里的柴刀缺了口,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赢了。
暂时赢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次击退。黑风寨死了不到十人,伤了十来个,主力尚在。座山雕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柳承宗还在背后,县衙的态度未知……
“罗姑娘!”苏婉娘从村内跑来,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你没事吧?你的头……”
“皮外伤。”罗慧抬手摸了摸额头,刺痛让她清醒了些,“婉娘,干得好。没有你们的鼓声和呐喊,吓不退他们。”
苏婉娘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我只是按你说的做。听到前面打起来,我们都快吓死了……”
罗慧拍了拍她的肩,转向众人:“清点伤亡!受伤的立刻送到我那里!铁柱,带人检查围墙和陷阱,修补缺口!石头,带巡哨的人出去,盯着西北方向,防止他们杀回马枪!”
一道道命令下去,劫后余生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罗慧走下墙头,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那处矮墙段,看着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匪徒的,也有一个村民的。那个被砍中肩膀的村民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她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掌触碰到冰冷的皮肤,粘稠的血沾在指尖。
夜风吹过,带着胜利的微甜,也带着死亡的血腥,还有远方山林深处,那未曾散尽的、蠢蠢欲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