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文华大学二号楼的那一刻,晨光落在身上,暖意浅薄,却来之不易。
孙晓晓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脚步仓促,一路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校园生活区。
她不敢回望那栋爬满岁月斑驳的老楼,尤其不敢抬头看向六楼的窗口。
潜意识里,她始终能感知到一道安静又执拗的视线,牢牢黏在自己的背脊上,随她走了很远的路。
半个月的深夜纠缠,一夜入梦低语,早已让那道亡灵执念,与她的命格死死绑定。
不是搬离寝室、脱离楼宇,就能轻易斩断的阴缘。
学校周边的老旧小区林立,大多是供走读学生、兼职租客暂住的简易单间,采光普通,陈设简陋。
孙晓晓心神恍惚,根本无心挑选户型、采光与环境,随便找了一栋相对安静的居民楼,租下四楼一间单间。
房间很小,一室一窗,白墙简单刷白,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空旷又冷清。
没有室友的陪伴,没有校园的人声喧闹,彻底隔绝了她生活了半年的集体环境。
她只想离二号楼远一点,再远一点,彻底躲开那片夜夜滋生梦魇的黑暗。
付完租金、办完简单入住手续时,还是午后,阳光通透,街道人声嘈杂,烟火气浓郁。
彼时的她,除了身心疲惫、神色憔悴,身体尚且没有任何异常。
她只当是连日失眠、精神紧绷过度,只要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一晚,便能彻底缓过来。
她简单收拾了一遍凌乱的行李,将衣物随意摊放在床头,连澡都没力气洗,便倒头躺卧在床上。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如山洪倾覆,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
窗外的白日光线渐渐变暗,黄昏吞噬天光,夜色缓慢笼罩整座城市。
无人留意,这间陌生出租屋的空气,正一点点变冷、变滞、变阴稠。
那种冷,不是昼夜交替的降温,是从墙体缝隙、地板深处缓缓渗透出来的阴寒。
入夜之后,孙晓晓的身体,骤然开始出现诡异的异变。
最先感知异常的是皮肤。
原本冰凉发颤的躯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一股燥热从五脏六腑深处往外翻涌。
短短半小时不到,她的体温疯狂飙升,速度快得根本不符合普通感冒发烧的常理。
正常人高热,必有畏寒、头疼、乏力、鼻塞的铺垫。
而她,前一秒尚且疲惫微凉,下一秒直接坠入滚烫的高热深渊。
被褥底下的身体烫得惊人,像怀里揣着一块持续升温的烙铁,皮肉灼热,筋骨发烫。
原本青白憔悴的脸颊,彻底染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红得浓烈、浮于表皮,透着病态的妖异。
干裂的嘴唇褪去所有浅色,泛着燥热的暗红,唇瓣起皮开裂,透着干枯的血色。
她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呼吸粗重急促,胸口起伏剧烈,鼻息滚烫,带着灼烧般的热度。
房间没有开空调,晚风微凉,可她浑身燥热不止,额头上疯狂渗出层层冷汗。
冷汗顺着发烫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鬓角发丝,浸透枕巾,冷热交替反复撕扯着她的肉身。
这种诡异的寒热对冲,让她身体僵硬紧绷,四肢时而发烫抽搐,时而发凉发抖。
意识从深夜九点开始,逐渐陷入混沌、涣散、模糊。
她想睁眼,想起身喝水,想拨通室友的电话求助,可眼皮重若千斤,根本无法掀开。
四肢彻底不受大脑掌控,软绵绵瘫在床上,浑身力气被莫名抽干,只能被动承受这场突发的怪病。
深夜的出租屋,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的街道车流声渐渐稀疏,邻里的灯火逐一熄灭,整栋居民楼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狭小的单间里,只有孙晓晓粗重滚烫的喘息,在黑暗里一遍遍回荡。
高烧彻底烧昏了她的神智,将她的意识拖入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界。
现实与幻境彻底交融,眼前反复重叠出民国老楼道的漆黑景象,重叠出二号楼六楼的阴冷寝室。
她明明身在陌生出租屋,神魂却一次次被拉扯回那栋困住执念八十年的老校舍。
张晓兰的阴气,顺着命格相似的缺口,彻底突破屏障,肆无忌惮缠满她的四肢百骸。
搬离宿舍楼,隔绝的只是物理距离,却隔不住早已入骨的阴缠、隔不住命中的羁绊。
那道跨越八十年的执念,从今夜开始,不再受楼宇地域限制,死死缠定了孙晓晓一人。
深夜十一点,正是往日宿舍楼准时熄灯、异响降临的时刻。
原本昏睡躁动的孙晓晓,肢体骤然一阵剧烈挣扎。
她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间青筋隐隐鼓起,整张潮红的脸庞扭曲紧绷,透着极致的偏执与愠怒。
身体在被褥里左右轻微扭动,双手无意识抓挠被褥、攥紧床单,指尖用力到泛白僵硬。
昏睡中的呓语,断断续续,缓缓从干裂发烫的唇齿间溢出。
起初字音细碎含糊,模糊不清,只是喉咙深处滚动的低哑气音。
可随着夜色越深、阴气越重,她的呓语渐渐变得清晰、笃定、执念深重,字字分明。
不再是慌乱的呢喃,不再是恐惧的碎语,而是带着占有欲、带着怨怼、带着不容侵犯的霸道。
“六楼那个房间……”
她侧着头,呼吸滚烫,字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出租屋内。
停顿半秒,她像是在黑暗里凝望、确认、固守属于自己的东西,眼底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
随后,一字一顿,加重语气,反复挣扎呓语。
“是我的……”
“那是我的床位……”
字句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慌乱恐惧,反而透着一种沉淀了八十年的不甘与占有。
那不是孙晓晓的语气。
那是张晓兰的声音,借着高热混沌的肉身,透过唇齿,缓缓道出深埋时光的执念。
八十年前的寝室,八十年前的床位,八十年前属于她的青春与居所。
被岁月更迭,被校舍翻新,被新人入住,被世人遗忘。
她不甘。
她不服。
她看着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孙晓晓占了她的位置、住了她的房间、替她活在现世。
所以她要抢回来。
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床位,夺回属于自己的房间,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高烧依旧不退,体温持续居高不下,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肉身,也消融了活人身上的阳气屏障。
孙晓晓的意识彻底被碾压、被侵占、被覆盖。
她偶尔清醒的瞬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神智,能清晰感知到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有另一个人的情绪、另一个人的执念、另一个人的怨怼,正在慢慢取代她的所思所想。
那个人困在六楼黑暗整整八十年,夜夜登楼,夜夜寻找,夜夜凝望。
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等她逃离、等她虚弱、等她孤身一人、等她阳气最虚、心神最散的时刻。
出租屋孤身无人,没有室友的活人气息对冲,没有校园鼎盛阳气庇护。
孤身独居的阴暗小房间,成了亡灵执念最好的侵夺温床。
孙晓晓残存的清醒意识里,翻涌着无边的绝望。
她以为逃离是新生,是解脱,是摆脱梦魇的开始。
到头来才发现,这场逃离,只是彻底沦陷的开端。
她跑出了二号楼。
却彻底跑进了张晓兰布下的宿命牢笼。
黑暗的出租屋里,高热不止的少女反复呓语,一遍遍宣告着八十年未凉的占有执念。
“六楼那个房间……是我的……那是我的床位……”
声音在寂静夜里反复回荡,温柔又阴寒,偏执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