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会馆,总馆长的居所之内。
身形只有一米出头,却是一副白须白发的老者形象的总馆长雨笛,此刻正站在池塘之前。
他手中捻着一小撮鱼食,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细碎的颗粒便簌簌落入水中。
池中的红白锦鲤立刻翻涌起来,争抢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食物。
鱼尾拍打水面,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水面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几尾贪嘴的鱼还在水面下缓缓游弋。
“哎呀,总馆长这是在喂鱼呢,我没打扰您的兴致吧,要不我等会儿再来?”忽然,一道尖细柔和、雌雄不辨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调侃,又像是试探。
雨笛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鱼食碎屑,声音沉稳地说道:“是西木子长老啊,既然来了说什么打扰不打扰,有话直说吧。”
他说完,眼睛向着院门之外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紧接着,就见一个身姿纤细高挑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红黑色古风长袍,衣料垂坠,走起路来袍角轻轻拂动。
他手持一柄折扇,扇骨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圆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时刻虚眯着,透出几分狐媚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浅金色的柔和长发,以及脸上标志性的上下两对眉毛,两浓两淡,错落有致,让人过目难忘。
“总馆长莫怪啊,我这不也是怕扰了您的兴致么?”西木子来到雨笛的身旁,低头看了看荷塘中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锦鲤,语含笑意地说道。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的调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并没有什么恶意。
“阴阳怪气,你到底想说什么?”雨笛催促西木子进入正题。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已经习惯了西木子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风格。
他们俩关系其实挺好的,都是很早就追随老君的那一批妖精。
几百年的交情摆在那里,私下里说话自然不会像对外人那样客套。
不过这也是因为此地没有外人在,总馆长还是要保持威严的,雨笛虽然嘴上不客气,心里并没有真的动气。
“会馆最近,有些暗流涌动啊。”西木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说这话时,折扇在手中轻轻转了个圈,虚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等了等,没见雨笛有什么回应,便继续说道:“先是龙游那边风息引发的事件,死了两百多人类,而后又接连发现煞妖和邪灵出没,紧接着更是好几十个妖精莫名暴毙,而后又出来个自称冥神教的暗系妖精组织。”
他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地列出来,像是在盘点账目。
“刚才,无限和鹿野两师徒交上来一个任务,结果很快就被撤销了。我问了一下静一长老,她说,必要时会亲自跟你解释。”
西木子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观察着雨笛的表情。
“龙游风息之事已盖棺定论,冥神教组织远在西方大陆,相隔一片汪洋,影响不大。”雨笛盘点着西木子所说的那些事件,为其中两个定了性。
但是,对于妖精暴毙以及静一撤回已经上交的任务的事,他却选择闭口不谈。
池塘里的锦鲤又游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浮上水面,似乎在等更多的鱼食,但雨笛没有再撒。
他不谈,西木子却没想着放过。
西木子微微放低身姿,凑近了一些,沉声说道:“静一长老的确向来理性,但也是明确的激进主义者,您就不担心?”
“既然她说了会亲自跟我解释,那就等两天。”雨笛侧过身来,抬头与西木子对视。
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出头,比西木子矮了一大截,但此刻抬头的姿态却不显弱势,反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西木子的四个眉头都是微微一蹙。那两对眉毛同时皱起的样子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几十个妖精暴毙的事,您还打算调查么?”
面对这个问题,雨笛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这件事哪吒大人已与我交代过,不必调查了。”
“哦?”听到这话,西木子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作困惑,那双虚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连您都没有明说?”
雨笛则是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说也好,说明问题不大,只是其中有些事,见不得光。”
西木子微蹙的眉头松开,缓缓呼出一口气,打开折扇摇了摇。
他说道:“连哪吒大人都觉得见不得光,看来也只有那种情况了。”
众所周知,哪吒是会馆三大创始神之中最随性洒脱、最不在乎规矩的一个。
让他都选择隐瞒的事,必然是涉及原则的事了。
“这些事先不要告诉池年,以他的风格,怕是会激化矛盾。”雨笛开口郑重地交代了一句。
西木子闻言合上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既然你心底都有数,那看来是我多心了。放心,池年不主动问,我不主动说。”
“灵遥最近在忙些什么,你知道吗?”雨笛忽然发问。
问话间他迈步从西木子身旁走过,向着荷塘小院的外面走去。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长袍的下摆在地上轻轻扫过。
“他?”西木子面露困惑地反问了一声。
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张永远温和可亲的苍老面容,灵遥长老,会馆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他应该还沉浸在对法宝和阵法的研究之中吧。自从见识过人类爆发性进步的武器威力之后,他就对此格外痴迷。”西木子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显然,从西木子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对灵遥的行迹并没有太多的关注。
回答完,西木子重新看向雨笛,缓步跟上,复又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
灵遥其实在会馆内比较低调。作为分管后勤和技术的长老,他的存在感本就比其余长老要弱一些。
貌似,除了知道灵遥是个主张温和共存的人,以及形象谦逊平和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他既不参与派系争论,也不在公开场合发表什么高见,就像一个安安静静的背景板,存在与否似乎都不会影响大局。
雨笛听到西木子这话,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口中说道:“无话可说,顺便关心一下而已,你还有事吗?”
西木子闻言,一拱手道:“没事儿,那在下就告辞了,总馆长大人。”
他拱手的动作很夸张,腰弯得很低,像是在演一出戏。
话音还未落下,还不等雨笛回应,西木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那略显调皮的尾音从满月窗飞了进来,在院子里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暮色中。
“木落。”雨笛不住呢喃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西木子消失的方向,院门外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看了片刻,也动身离开了自己居住的庭院。
而他前往的方向,是哪吒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