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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番外:李漱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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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漱窈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将昨夜皇宫里的经过一一简要说了:极乐塔早已被填平,她去了昭翎的寝殿留下话本,又以灵力改动大熙帝神魂记忆,还在枕下压了扰念符,往后帝王再不会因血脉之事视他为祸患,有心追查的老臣,也难再摸到关键线索。那些散落在江湖上的探子,大熙帝只以为他要收复江湖势力,怕李相夷出来捣乱。

李莲花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许久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从极乐塔秘辛被翻出来开始,那根悬在头顶的利剑,日夜压着他。

他早已看淡生死,可一想到自己会连累师娘、小宝,还有身边之人,心底便总有一重枷锁。此刻听闻所有来自朝堂的危机尽数消弭,他长长、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积攒多年的沉郁,散了大半。

“原来……真的可以不必再躲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然,“往后我只管安心炼化体内余下的碧茶之毒,不必时时提防朝廷的追兵。”

一旁,芩婆正坐在石凳上,掌心小心托着那只盛放漆木山残魂的养魂木,凝神听着二人对话。等听完,她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养魂木温润的木纹,抬眼看向他们二人,神色郑重。

“能消掉这桩大祸是好事,只是窈儿,神魂术法终究玄妙,难保没有疏漏。”她轻声叮嘱,目光又落在李莲花身上,“相夷,你也不可大意。危机暂时平息,不代表江湖风波就此断绝。你们行事依旧要多加小心,切莫大意轻敌。”

李漱窈颔首应下。李莲花望着洞外漫开的晨光,眼底慢慢浮起一点许久不见的柔和笑意。

李漱窈转头看向李莲花,声音平稳:“爹爹,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来,明日便动身去四顾门旧址。我们御剑过去,少和外人碰面,稳妥些。大熙帝的记忆刚刚改动,还需要时日慢慢发酵,不宜多生枝节。”

一听见四顾门三个字,李莲花眼底当即泛起光亮,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激动。他多想回去,去和那些早已逝去的同门兄弟说几句话。可激动过后,他又软声劝道:“窈儿,要不改到后日再去吧。你这一趟来回长途奔波,太过劳累。”

李漱窈轻轻摇了摇头:“爹爹,我不碍事,等下歇片刻就能缓过来。”

李莲花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勉强。他望着身侧的女儿,心里暗自感慨。还记得初见李漱窈的时候,这孩子一身清冷,面上没半分表情,眼底淡淡的,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对周遭万事都漠不关心。

可如今的窈儿,眉眼间柔和了许多,会惦记他的身体,会仔细谋划前路,会轻声同他商量行程,身上一点点有了鲜活的人气,不再是那副冷冰冰、不染尘俗的模样。

芩婆在一旁瞧着,也悄悄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抚过怀里的养魂木,没有出声打扰父女二人。

夜色沉沉,晚风萧瑟。

李漱窈催动疏窈剑,稳稳载着李莲花连夜御剑南下,避开所有市井人烟、江湖行路,一路凌空疾驰,安稳落于昔日赫赫有名的四顾山门之前。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满目荒芜苍凉扑面而来。

曾经威震江湖、楼宇连绵、门客云集的天下第一门派,早已不复当年盛景。断垣残壁静静立在夜色之中,青砖长了厚苔,庭院生满荒草,朱漆梁柱斑驳剥落,遍地落木萧萧,寂静得只剩晚风穿庭的呜咽声响。

此地早已更名慕娩山庄,是肖紫衿为乔婉娩改的名,妄图锁住半生执念、一段虚名。

李漱窈眸光淡淡扫过整片荒废庭院,心底已然理清了前因后果。

李相夷东海堕海、隐姓埋名的这十年,乔婉娩始终守在这片旧地,独守空院,寸步未离。可世事终是难遂人愿,肖紫衿执念太深、猜忌太重,终究与乔婉娩走到和离结局。二人斩断牵绊,双双归回自家宗族,弃了这座耗费十年执念的山庄,无人打理、无人驻守,昔日温柔庭院,短短时日便彻底荒芜破败,落得这般枯草覆庭、尘锁旧居的模样。

她侧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李莲花,轻声问道:“爹爹,你……”

李莲花目光轻轻掠过断壁荒草,神色平静无波,无念无怨,只淡淡一语带过:“不过是旁人的聚散离合,与我早已无关。”

寥寥数字,坦荡释然。

李漱窈静静看着他,心底通透彻亮。

她太懂爹爹了。

爹爹当年扛着碧茶之毒的痛苦,总爱美化遗憾,总爱追忆过往,总以为心中困着年少情根,念着乔婉娩的温柔旧情。如今她看得明白,爹爹早已彻底放下。

十余年毒身苦楚、颠沛流离、生死挣扎,早已磨平年少爱恨痴缠。

恨一个人、怨一段事,皆是耗费心神、皆是负累枷锁。他半生太累、太苦,早已无力执着旧怨,无力困于情爱纠葛。

就连当年亲手背叛四顾门、泄露行踪、间接葬送五十八位同门性命的云彼丘,他也尽数原谅。

旁人看不懂这份释然,只当他心软、慈悲、太过宽宏。可李漱窈看得透彻,这世间最累的从不是记恨,而是年年岁岁被过往捆绑、被旧债纠缠。

当年百川院最是虚伪可笑。

十年前东海大战、同门殉命、冤案铸成之时,他们装聋作哑、袖手旁观,半句公道不肯讨要;待到十年后李莲花重现江湖、安然在世,他们便立刻跳出来,打着为李相夷报仇、为四顾门雪恨的大义名头,执意要治云彼丘死罪,沽名钓誉、博取江湖声名。

何其讽刺,何其虚伪。

爹爹当年看破这一切,才亲自出面原谅云彼丘。

一来,云彼丘假意投诚角丽谯,底隐忍,身处魔窟步步煎熬,确有护国除魔之功;二来,彼时的李莲花本就时日无多、一心求死,他不愿自己死后,世人依旧拿他的名头大做文章,以“为他报仇”的借口肆意杀伐、掀起风波。

世人与爹爹皆以为,当年东海五十八位兄弟惨死,是李相夷决策失误所致,是他的自负葬送同门。

可唯有知晓全部真相的李漱窈心知——真正的罪魁祸首,从来都是云彼丘。

是他私心作祟、暗中勾结角丽谯,亲手泄露四顾门弟兄的行军踪迹、埋伏布局,才让一众同门陷入绝境、血染东海、尽数陨落。

爹爹半生愧疚、半生自我惩罚,把旁人的罪孽揽在自己身上,日日煎熬、夜夜自责,背着不属于自己的枷锁活了整整十年,当时的他一心求死,只为了赎罪,是他害死那么多兄弟。

夜风卷起满地枯草,簌簌作响。

李漱窈望着身侧眼底只剩温柔悲悯、再无半分怨怼的爹爹,心头微动,暗自沉下心思。

爹爹仁善宽厚、慈悲通透,既选择放下、选择饶他性命,那她便不违爹爹本心,不夺云彼丘性命。

可罪孽从不是一句原谅便能抹平。

云彼丘欠五十八位同门的血债,欠四顾门的亏欠,该受的苦,一分都不能少。

她眼底掠过一丝清冷淡漠的微光,心底已然决断:

爹爹不取你性命,那你便余生承载碧茶余毒,岁岁煎熬、日日受磨,带着满身罪孽好好活着。

以残躯赎罪,以余生偿命。

这,便是最公正的结局。

李莲花不知女儿心底百转千回的思量,只是缓步踏入荒草丛生的庭院,目光温柔望向沉沉夜色。

他又回来了。

回来看望他长眠东海的五十八位弟兄。

晚风凄凄,荒庭寂寂。

父女二人踏着满地残草碎叶,缓缓穿过破败的亭台楼阁,一路走到庭院最深处——这里是年少李相夷昔日起居修行的专属院落,是整个四顾门最温柔、最鲜活的旧地。

无人悉心打理,昔日规整的院落早已荒疏,唯有院门口那片桃花林依旧伫立。只是无花无艳,枝桠萧瑟零落,落尽芳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随风轻晃,默默守着这座早已落幕的旧居。

十年风月,十年荒芜,故人归矣,桃李无声。

“就在这里。”李漱窈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清凉。

李莲花目光悠远,此地是他年少安居之处,是五十八位兄弟昔日常聚、谈武论道、把酒言欢之地。他们此生敬他、随他、信他,最终尽数殒命东海,飘零无依,残魂执念岁岁徘徊在四顾门旧土,不得轮回、不得安息。

这里,最适合送他们最后一程。

李漱窈神色肃穆端正,不再有半分嬉笑温柔。

她抬指结印,指尖灵光骤起,莹白仙力层层铺开。

先落隔音结界,将整片桃花林与小院尽数笼罩,隔绝世间风声、夜响、远处江湖杂声、山野动静,结界之内万籁俱寂,不受分毫外扰,专留一方清净灵台,安抚亡魂。

紧随其后,锁魂困灵阵应声落地,阵纹隐入土地、枝桠、青石之间,温柔困住数十年徘徊不散的残魂执念,不让半点魂魄溃散逃逸,给所有飘零孤魂一个安稳归处。

双重阵法稳稳成型,笼罩整片桃花旧院,密闭、清净、安稳、无扰。

下一刻,李漱窈双臂舒展,磅礴温润的精纯灵力自体内汹涌而出,漫天莹白灵光漫遍桃林庭院,缓缓升腾、盘旋、笼罩整片旧地。

她以仙法通阴阳、以灵力引残魂,清亮平和的念力顺着整片四顾门旧土蔓延开去,声声引渡,字字招灵。

幽淡、细碎、飘摇的光点,从荒草深处、断墙之下、桃林枝间、青石缝隙里,一点点缓缓浮升而出。

那是五十八位四顾门弟子滞留十年的残魂碎片。

他们执念太深、遗憾太重,十年来始终盘桓在故土旧地,不肯离去。他们等着一个最重要的人。

起初魂光微弱零散、飘摇不定,破碎得几乎快要消散在天地间。

随着李漱窈源源不断输出灵力温养、阵法稳稳锁魂,无数细碎光点渐渐聚拢、相融、凝形。

一道又一道模糊人影,缓缓在桃林之中伫立成型。

皆是当年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四顾门子弟,是追随李相夷征战江湖、誓死护门的同门兄弟。

他们面容朦胧,身形虚浮,却齐齐朝着院中人的方向,静静伫立、默默凝望。

夜风静止,尘嚣退散。

满院寂静,只剩五十八道漂泊十年的残魂,与归来的门主,隔世相对。

李莲花望着眼前一道道熟悉又模糊的虚影,眼眶骤然泛红。

十年心结,十年愧疚,十年自我苛责。

今日,终于得以再见一众兄弟。

满庭莹白灵雾流转,五十八道残破魂影静静伫立在萧瑟桃林之中。

他们滞留世间整整十年,魂魄残缺,执念焚心,记忆永远定格在东海那一夜血色厮杀、绝境埋伏里。

未曾等到援军,未曾等到生路,只等来一声声爆炸,等来一场彻骨背叛。

不等李莲花开口半句迟来的致歉,一道最清亮、也最急切的残魂嘶吼骤然划破结界寂静。

那魂影剧烈摇晃、情绪激荡,带着临死前最深的惊惧与悲愤,声声炸裂在庭院之间:

“门主!有诈!”

“我们的行踪被暴露了!”

“门里有内奸!门主小心!”

“门主小心——!!”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紧随而起。

其余涣散残魂仿佛被唤醒最深的临死记忆,纷纷动荡虚影,模糊的身形齐齐震颤,反反复复只剩一句执念呐喊:小心、有奸、埋伏、陷阱。

十年了。

他们困在原地,困在战死的那一瞬间,日夜轮回那场背叛与绝境。无人告知他们真相,无人告慰他们冤屈得雪,无人告诉他们——那场毁了四顾门、碎了年少荣光的惨局,终有定论。

李莲花怔怔望着满院虚幻又赤诚的身影,望着这些追随他、信他、为他赴死的兄弟。

心口骤然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愧疚、心疼、悔恨轰然决堤。

十年隐忍,十年自苦,十年看淡风月爱恨,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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