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萦绕一缕温润纯粹的仙光,微光流转间,生机浩荡、温润纯粹:
“此前我初次把脉,已暗中压制毒性蔓延、冻结毒源、稳住你的命火,暂缓了你寿元耗尽的死局。”
“如今有我坐镇,配合灵宝、造化灵法,循序渐进,便能一点点剔除残毒、修复破损经脉、重塑武道根基。”
“碧茶毒可清,废脉可补,枯竭气血可复,你仅剩一年的寿元,亦可彻底改写。”
句句落地,砸在李莲花与芩婆心底,震得二人心神俱震。
九年沉疴,九年绝境,九年认命的死局。
竟在这一刻,被少年轻飘飘一语,彻底推翻。
芩婆望着眼前气度绝尘、胸有成竹的少年,望着那缕超脱凡尘的仙光,眼底满是动容与感慨。
她终于彻底确信,这孩子绝非寻常世人。
他来自圆满未来,携诸天造化而来,是冥冥之中,天降来救赎相夷、弥补师门所有遗憾的机缘。
李莲花垂眸望着自己枯瘦寒凉的手腕,常年被毒痛占据的身躯,此刻竟隐隐泛起暖意。
前路不再是等死落幕、只剩恩怨。
前路有生机、有治愈、有翻盘、有从未敢奢望的圆满。
李漱宴望着心绪渐松的李莲花,轻声补道:
“爹爹忘了,我修的本就是你创造的扬州慢。”
“扬州慢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温养经脉、润物重生,本就是世间最好的疗愈心法。只是凡尘所修受限太重,只能暂缓压制毒素。”
“而现在扬州慢衍化为仙道本源道韵,生生不息之力更胜百倍,用来清毒固本,刚刚好。”
此话落地,芩婆眸中余悸尽散,轻轻长叹一声,眉眼间皆是释然与酸涩:
“原来如此…… 我老婆子也算一届制毒高手,曾也研究过这碧茶之毒,心底早已认定此毒无解。我甚至早已想好,若是最后别无他法,便以我残命换你生机,能换你多活几年,我也甘愿。”
她年过半百,独居空山九年,早已看淡自身生死,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命途多舛的徒儿。
李莲花闻言心头大震,连忙摇头,语气恳切又坚定:
“师娘,万万不可。若是要用您的性命换我苟活,我绝不愿意独活,也绝不能接受。”
他半生亏欠师门,早已满心愧疚,怎会再让师娘为自己舍命?
芩婆看着他眼底真诚,心头一暖,笑意温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好,听你的。那我便好好活着,好好惜命。”
“我要好好看着你解毒痊愈,看着你往后安稳度日,看着你娶妻生子,圆满余生。”
一句娶妻生子,轻轻落在耳畔。
李莲花心口微微一颤,莫名生出一圈浅浅涟漪。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温润俊朗的李漱宴,看着这从未来奔赴而来、救他、渡他、护他的亲生儿子。
脑海中不受控制,缓缓勾勒出一个清冷绝尘、温柔绝世的女子身影 ——小龙女。
那是他未来的妻,是他余生的圆满,是这十年孤苦长夜之后,属于他的天光。
一念及此,素来清冷寡淡、久病漠然的李莲花,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浅薄红,神色微赧。
一旁的李漱宴看得分明,眼底藏着浅浅笑意,适时开口打破温柔缱绻的氛围,温声笃定: “爹爹,安心调息。三日之内,我替你拔除碧茶余毒,修复经脉旧患。” “待你身康体健、功力渐复,我们再下山,亲手掀翻万圣道,清算单孤刀罪孽。”
李漱宴继续道,语气软糯又自然:
“时候不早了,莲花爹爹,我饿了。”
李莲花一怔,抬眸望向天色。
夜色深垂,星月满天,确实早已入夜。
自他被少年砸破屋顶、得知真相、奔赴云隐山、救下师父残魂、听闻半生骗局,一路紧绷心神、接连奔波,此刻静下心来,才发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温柔颔首:“是晚了,该进食歇息了。”
芩婆闻言立刻起身,眉眼温柔慈爱,眼底满是对徒孙的疼惜:
“走上山,山顶有食材,随我来。”
她说着,自然而然伸手拉住李漱宴的手腕,步履轻快几分。
此刻的芩婆,全然放下了九年来的孤寂寒凉。
她这般全然信任、亲昵亲近李漱宴,从无半分陌生疏离,缘由从来清晰。
其一,她亲眼所见漆木山消散在即的残魂被少年逆天救活、安稳寄存,此等手段绝非妖人邪术。
其二,少年眉眼骨相、神韵风骨七分酷似年少李相夷,血脉气韵骗不了人。
其三,她自身修习多年扬州慢,最熟悉这门心法的本源韵律。可少年身上溢出的温润道韵,是比她所学更为纯粹、更为圆满、生生不息的仙道版扬州慢。
同源根骨、同源道心、同源气韵,再加上未来之人的身份、救活木山的恩德,早已让她从心底认可 —— 这是她实打实的亲亲徒孙。
三人踏着夜色石阶,缓步登顶云隐山顶。
竹舍清幽、陈设依旧,一几一椅、一桌一窗,皆是当年模样,九年未曾大变。
李莲花立在屋中,望着熟悉的旧居,心底愧疚翻涌,沉沉压在心口。
这些年他在江湖游荡、自困小楼,不敢归山、不敢回望,任由师娘一人独居空山,岁岁孤寂、年年等候,是他太过怯懦、太过不孝。
芩婆一眼便看穿他心底郁结,轻轻开口,温声宽慰:
“相夷,不必自责。于我而言,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我九年最大的幸事。我从未白等,我始终信你,十五岁的天下第一李相夷可不会那么容易死,终有一日会踏山而归。”
一句温柔体谅,彻底击溃李莲花心底紧绷的防线。
他上前一步,轻轻伸手,郑重抱住了眼前温柔坚韧、守他多年的师娘,嗓音微哑,满是歉疚与感恩:
“对不起,师娘。谢谢您,一直等着我。”
芩婆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抚,不言苛责。
一旁的李漱宴静静看着师徒温情,眉眼柔和,不打扰、不插话。
一路奔波、时空震荡、救魂布阵、耗损本源,他早已身心疲累,此刻只想赶紧安顿下来。
片刻后,芩婆轻轻推开李莲花,笑着摆手:
“好了好了,不矫情了,夜深了,别累着身子。我去做饭,可别饿到我的乖徒孙。”
李莲花闻言连忙收敛心绪,略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轻声道:
“师娘,不用麻烦您,这些年我在江湖游荡,早已学会做饭。今晚让我来吧。”
芩婆莞尔一笑,欣然应允:“好好好,你来做。老婆子的手艺,本就不如你师父。”
她心知李莲花满心愧疚、郁结难舒,让他亲手做事、烟火操劳,反而能让他心头释怀、卸下负担。
这时,李漱宴主动上前挽住芩婆的手臂,眉眼乖巧软糯:
“师婆婆,那我们两个去收拾房间好不好?我今晚住哪里呀?”
他素来通透懂事,不想让爹爹沉浸愧疚,主动拉着师娘脱身,给爹爹独处平复心绪的空间。
更何况,从时空裂隙坠落至今,一路奔波救人、布大阵、耗本源、理清因果,他早已累得不行,此刻满心只想找个干净房间好好躺着歇息。
他心底还下意识想着 ——
自家爹爹做饭手艺极好,只要不乱创新菜式,味道永远稳妥好吃。
他全然一时忘记,此刻身前的李莲花,尚且不是未来那个温润通透、厨艺绝佳、岁月安然的圆满爹爹。
芩婆带着李漱宴收拾好两间干净屋兹,一间留给李漱宴暂住,一间依旧是当年李莲花在山学艺时的旧居,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忙活半晌,夜色彻底沉落山间,山风清软,竹舍灯火暖黄摇曳。
厨房里烟火袅袅,李莲花挽着衣袖,动作熟稔地洗菜起火、架锅翻炒。
他独居小楼,日日生火做饭、自给自足,厨艺早已练得随性至极,只是他做饭向来不拘世俗章法,主打一个熟了、能吃、没毒,至于口感味道,全凭食客自行品味、感悟食材本味。
不多时,两盘 “硬菜” 端上木桌。
一碗汤色浑浊、浮沉不明杂物的百味养生野菜汤,一锅汤底泛着诡异青绿色、肉块糊成一团的莲花楼秘制红烧肉。
卖色清奇,画风离谱,看得芩婆都微微一愣。
李漱宴原本饥肠辘辘、满心期待,看着桌上两道菜,嘴角微微抽搐,整张脸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端着汤勺,僵在原地,眼底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大字:我还能活着下桌吗?
他心底疯狂刷屏:不对啊…… 爹爹做饭一向细致稳妥、色香味俱全,从不翻车,难道是又闲得无聊,自创黑暗料理搞创新了?
可转念一瞬,他猛然记起 ——
这不是他那个历经圆满、岁月温柔、厨艺顶尖的仙尊爹爹。
这是落魄九年、久病独居、做饭只求饱腹的李莲花!
思绪未落,李莲花已然端着汤碗,一脸认真温和地介绍:
“今晚山里新鲜采的野菜,独门秘制百味养生汤,最是温补养身,对你我都大补。”
李漱宴硬着头皮抬手,拿着勺子轻轻一搅。
汤水里浮沉着细碎野菜,还有一块块黑乎乎、硬邦邦、完全看不出原貌的块状物,质感诡异,来路不明。
他眼角微抽,出声试探:“莲花爹爹,那这个黑色的…… 是什么?”
李莲花面不改色,语气坦然又专业:
“哦,这是我特制的炭烧风味萝卜,焦香入味,外酥里嫩。虽然它看着是黑的,但你吃的是它的灵魂,不必拘泥外表。”
李漱宴半信半疑,鼓起勇气舀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入口干涩发苦,焦糊味直冲味蕾,寡淡得离谱,瞬间让他眉头死死皱成一团。
“…… 莲花爹爹,你这汤,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李莲花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慢悠悠摇头,理直气壮:
“盐?那是什么。做饭讲究食材本味,顺其自然,盐这种外物,只会掩盖大自然馈赠的纯粹鲜香。”
李漱宴当场破防,哭笑不得:“你分明就是单纯忘了放!”
他视线慌忙逃离汤锅,落在旁边那锅红烧肉上,试图找补一点正常口味。
可这不看还好,一看瞳孔地震。
黏稠厚重的汤汁泛着幽幽暗绿色,肉块沉在底下,糊烂结块,模样诡异至极。
李漱宴声音微微发颤:“…… 这红烧肉,为什么是绿色的汤底?”
李莲花神色从容,一本正经,满眼都是自己极妙的灵感:
“这叫翡翠映红妆。方才灵感突发,顺手加了一把师娘晒的干菜叶提鲜增香。你看这碧绿汤底,衬得肉色红润,像不像春日青山铺地,意境十足?”
李漱宴欲哭无泪:“我不想看春天的草地,我只想知道…… 这肉,它原本真的是肉对吧?”
“自然是。”
李莲花笑得温和从容,抬手示意,“尝尝看,用心品一品,能尝出它的前世今生。”
李漱宴悲愤闭眼,咬牙夹起一块,硬着头皮嚼了两口。
肉质又柴又硬,半生不熟,混杂着干菜叶的涩味与焦糊气,诡异得难以言喻。
他缓缓睁眼,一脸生无可恋:“我尝出来了,它的前世,是一块没煮熟的弹弓。”
这一刻,李漱宴彻底认清现实。
这真的不是未来那个事事完美、厨艺绝佳的仙尊爹爹。
他忍不住出声追问:“你以前可是四顾门门主,名扬天下,难道就没学过一点正经厨艺?”
李莲花全然不觉得尴尬,慢悠悠坐在桌边,随手拿起花生细细剥壳,语气散漫通透:
“小李啊,这你就不懂门道了。”
“当年我练剑,讲究人剑合一,心随剑走,纵横天下;如今我做饭,讲究人锅合一。”
“剑是用来定生死、镇江湖的,锅是用来把食材煮熟的。”
“只要目的达到,东西熟了、无毒、能饱腹,这些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
一旁的芩婆看得哭笑不得,忍着笑意摇头。
多少年了,相夷这随心所欲、不拘小节的性子,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