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素裙、鬓染微霜,步履沉稳却带着经年孤寂,芩婆顺着石阶缓缓走下,目光穿透荒草夜色,直直落在山腰坟前的三道身影上。
先是看见那道熟悉到极致的透明虚影 —— 漆木山残魂凝立、魂火安稳。
芩婆瞳孔骤缩,身形猛地一顿,眼底翻涌滔天震惊与不敢置信。
“老头子……?”
九年生死相隔、九年空山独守、九年以为天人永隔、再无相逢。
她守着孤坟九年,夜夜思念、年年空等,从未想过,还能再见他一缕残魂苏醒于世。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坟前清瘦久病的青年身上,眸色微动:“…… 这是相夷?”
最后,她看向身姿绝尘、气质浩瀚、周身萦绕仙光的陌生少年,眼底满是惊疑。
此人面生至极,修为却深不可测,一身道韵远超当世所有武林高人,绝非此方凡尘之人。
漆木山闻声转头,望见立在石阶上的芩婆,温和眉眼浮出一抹暖意,轻声唤道:“老婆子。”
一句轻声呼唤,吹散九年别离孤寂。
李莲花也随之转头,望着多年未见的师娘,心绪复杂,微微躬身行礼。
唯有李漱宴从容立身,神色平和,静静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
夜风簌簌,云隐山腰的仙阵灵光缓缓收敛,归于温润内敛。
漆木山残魂彻底稳固,魂火明亮安稳,再无半分消散飘摇之态。
此地终究是荒山野坟,风吹雨淋、阴气杂扰,长久滞留依旧有损灵体。
李漱宴不敢让漆木山继续寄于坟土之间,抬手轻抬,发髻上那支通体素白、流光内敛的银质束发簪微微一亮。
这支银簪并非凡物,是爹爹给他炼制的储物法器,内藏独立稳固的洞天空间,恒温稳压、可存灵体至宝。
方才虚空乱流撕裂诸天、卷他坠落时空,万幸这法器与神魂绑定,并未随空间崩塌粉碎,储物空间完好无损。
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李漱宴指尖引动仙光,温和裹住漆木山残魂,同时将养魂木一同祭出。
仙光一卷,养魂木浮空而起,木质温润、灵气绵长,刚好化作漆木山残魂的栖身灵域。
“师祖,暂且入内安身,日后我再为你寻更佳养魂福地。”
漆木山虚影温和颔首,全然信任。
下一瞬,莹白光晕包裹残魂与养魂木,尽数收入银簪洞天之中。
发髻银簪微光一闪,转瞬恢复朴素寻常模样,仿佛从未动用过通天玄机,内里却已稳稳藏住漆木山残魂,与世隔绝、安稳温养。
全程行云流水、仙法玄妙,看得一旁的芩婆眸光深深,满心震动。
她静静打量眼前这名少年。
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气度绝尘,明明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眉眼骨相、神韵风骨,竟与年少时的李相夷七分相似。
只是比起当年桀骜张扬、锋芒刺目的少年门主,这孩子多了太多温润、通透、沉稳与从容。
芩婆眸底惊疑更重,缓缓开口:“你究竟是谁?”
李漱宴抬眸,坦然直视,不欺不瞒,淡淡道出真相:
“晚辈李漱宴,自另一条时空、未来大千世界而来。同时也是李莲花,不,是李相夷未来之子。”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震得芩婆心神巨震。
跨时空而来?
眼前少年,竟是未来之人、异世之人?相夷的孩子?
难怪道法通天、远超凡尘,难怪对师门旧事了如指掌,难怪能一眼看透漆木山残魂症结、逆天锁魂。
一旁的李莲花默然伫立,心底早已波澜不惊。
自得知对方是自己未来之子、知晓自己余生圆满的那一刻起,再离奇的真相,他皆能坦然接纳。
稳住心神,李漱宴不再拖延,终于开口,他目光沉敛,缓缓出声:
“师婆婆,爹爹,你们被人蒙蔽、被人算计。”
“世人皆知的单孤刀战死,从头到尾,皆是假死骗局。”
“在我所处的时空里,单孤刀诈死。他潜藏幕后,是万圣道真正的幕后主人,野心滔天、城府歹毒,一生都在谋划颠覆江湖、倾覆大熙朝堂,篡夺天下权柄。”
此言一出,山间夜风骤停。
李莲花指尖微颤。
李漱宴继续娓娓道来,将尘封的江湖阴谋、滔天旧局,层层剥开:
“他暗中执掌万圣道,网罗天下野心之徒,搅动武林纷争,同时暗中勾结金鸳盟角丽谯。”
“角丽谯痴恋笛飞声,偏执疯狂、狠戾绝情,为了一己执念、为了帮单孤刀布局,与其合作、祸乱江湖。”
“当年东海大战看似是爹爹与笛飞声双雄对决、宿命争锋,实则早已被人暗中算计。”
“角丽谯暗中收买、蛊惑四顾门内门弟子云彼丘,利用他的自卑、怯懦与执念,让他偷偷对爹爹下了碧茶之毒。”
“碧茶毒无解、是天下最恶毒的散功药物。此毒深入骨髓,会像虫子一样啃噬身体和大脑,并且会因使用内力而加速扩散。并逐渐出现失聪、失明等五感丧失的症状,最后癫狂而亡”
“东海一战,江湖上流传李相夷身死,实则是毒发崩脉、武功尽废。”
“而这一切,都是单孤刀布下的惊天大局。”
“他借东海大战掩人耳目,假死脱身,从此隐于幕后,操控万圣道、联动金鸳盟,搅得四顾门四分五裂,江湖大乱、朝堂动荡。”
“他还骗取师祖漆木山所有的内力,杀死师祖,如此欺师门、欺天下、欺爹爹,让爹爹背负半生愧疚、自责,困在寻骨、赎罪、等死的绝境里,任由碧茶毒日夜啃噬身骨,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孤苦岁月。”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将所有无人知晓的阴谋、所有深埋岁月的黑暗、所有被篡改的宿命,全盘托出。
云隐山腰,一片寂静。
晚风无声,草木静默。
李莲花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十年冰封的过往,彻底被颠覆撕碎。
原来不是他年少轻狂误了师门。
不是他逞强好胜害了师长。
他是被同门背叛、被师兄算计、被世人蒙在鼓里,整整被坑骗、被磋磨、被辜负!
芩婆立在石阶之上,身躯微僵,眼底翻涌无尽寒意与震怒。
九年空山孤寂、九年暗自神伤、九年以为世事无常,到头来,所有悲剧、所有零落、所有师徒离散、所有山门破败,皆是人心险恶、刻意布局!
李漱宴望着二人震撼冰冷的神色,声音稍稍放轻,却字字笃定:
“这就是原本的宿命棋局。”
“也是伪天道最喜欢的人间缺憾、人心至恶。”
“它纵容奸邪得志、良善受苦,纵容背叛藏锋、忠良蒙冤,以此收割世间遗憾,壮大自身。”
“在我的时空里,东海决战三年后,爹爹李莲花机缘巧合邂逅娘亲小龙女。二人相伴同往小龙女所处的大宋地界,安居古墓两载。此间娘亲日夜以古墓内功相助爹爹调理经脉,爹爹心境安宁无扰,武学修为更进一步,纠缠他多年无解的碧茶奇毒,也借娘亲之力彻底拔除。
机缘流转,时空异动,夫妻二人再度重返大熙。彼时爹爹尚不知昔日同门单孤刀暗藏歹毒谋划,便与娘亲伪装成行走四方的江湖游医,驾着莲花楼四处寻访,想要寻得单孤刀的遗体妥善安葬。
一路行医渡人,莲花楼的善名传遍江湖,声势渐盛,竟引来了万圣道的注意。二人暗中尾随万圣道门下,意外探明单孤刀并未身死。爹爹寻得机会,将洞灵丹送入单孤刀口中,受丹药作用,单孤刀再无隐瞒,全盘吐露心中筹谋多年的阴谋。洞悉全部诡计后,爹爹联手娘亲设局,彻底粉碎了单孤刀的祸乱计划。”
“爹爹曾言道,他与娘亲的相逢,本是时空更迭重塑的结果。原本既定的命途,就是您现在经历的。可如今我意外流落至此,这条存有疏漏、偏离正轨的宿命线,从今往后,便尽数作废,再不作数。”
听完完整的阴谋布局,芩婆胸中怒意翻涌,却并未全然轻信跨时空、未来来客这般荒诞说辞,眉宇间仍存几分迟疑。
李漱宴见状,一语戳破只有师门内部才知晓、外人绝无可能听闻的隐秘往事,瞬间打消她最后一丝疑虑。
“师婆婆应当知晓,爹爹本是南胤遗脉,是南胤王族仅剩的后人。”
此话一出,芩婆浑身一震,瞬间全然信服。
南胤王族血脉一事,当年仅有漆木山、芩婆二人知晓,对外从未吐露半分,无人得知其中内情,眼前少年若非确与李相夷血脉相连、来自知晓一切的未来时空,绝不可能知晓这般绝密旧事。
芩婆沉声颔首,眼底再无半分怀疑,只剩彻骨寒凉:“不错,当年相夷自幼流落,是我们二人收留,他身负南胤王族血脉,此事从未对外人言说。”
李漱宴继续道来,将单孤刀全部算计全盘讲清:
“单孤刀自年少起,便暗中追查南胤遗留的复国秘辛,听闻南胤王族手握足以颠覆王朝的遗宝与古训,一心想要借南胤的力量搅动乱世、夺取大权。”
“当年封误判血脉归属,认定身负南胤王族血脉的人是单孤刀。”
“于是他步步为营,一手策划全盘阴谋:蛊惑云彼丘下毒,借东海大战让爹爹毒发废功,再以被金鸳盟的人杀死假死脱身,躲在万圣道幕后,一边暗中搜寻南胤遗宝,一边挑拨四顾门与金鸳盟。至于单孤刀为什么这么做,则是因为四顾门不能为单孤刀所用,李相夷也不受他所控。”
一旁的李莲花静静伫立,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前始终不解,当年师兄待他亲如手足,为何会骤然生出滔天恶意,处处算计、赶尽杀绝。如今才彻底明白,一切根源,皆是单孤刀贪权贪宝的野心,自己不过是对方登顶路上,必须铲除的障碍。
芩婆心头怒火难平,素袖之下双手紧紧攥起:“原来这么多年的别离、相夷病痛煎熬、木山残魂飘零,全部是单孤刀一己私欲造成。此人狼子野心,天理难容。”
李漱宴望着二人沉郁的神色,语气坚定:
“如今我们已经拆穿全部骗局,知晓他潜藏暗处的谋划。这条被伪天道篡改的命运线,不会再任由奸邪肆意摆布。”
李莲花缓缓抬眼,眼底长久沉寂的死寂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冷静的锋芒。多年的自我禁锢尽数瓦解,如今他清楚所有阴谋与真相,再不会浑浑噩噩苟活度日。
“好,单孤刀,所有债,我亲自上门清算。”
这时,李漱宴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笃定,打破山间沉寂:
“单孤刀的账,我们慢慢算。但在此之前,先解了你身上的碧茶剧毒。”
一句话落,宛如平地惊雷。
一旁的芩婆猛地抬眸,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追问:
“真的有解?”
碧茶之毒,冠绝天下,是江湖公认的无解绝毒。
她望着李莲花单薄苍白的病容,望着他常年被毒痛折磨的孱弱身躯,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希冀:
“江湖皆传碧茶毒蚀骨腐脉、无药可医,九年沉疴,经脉尽碎,连续命都难…… 竟真的有根除之法?”
李莲花闻言,心头亦是轻轻震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碧茶毒的可怖。
九年日夜侵蚀,经脉寸断、内力散尽、脏腑腐损,寿元被一点点啃噬殆尽,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
他早已不奢求解毒,只求残命苟延,能撑着揭穿单孤刀的骗局,了结师门恩怨便足矣。
他从未敢妄想,这缠绕他九年、判了他死刑的剧毒,还有解脱之日。
面对师娘的急切、父亲的茫然,李漱宴神色笃定,缓缓点头,字字铿锵:
“旁人无解,我有解。”
“此方凡尘江湖医术、武道药理,的确奈何不得碧茶毒。此毒阴诡歹毒,本就是针对凡尘武者经脉所创,寻常灵药、针石、内功逼毒,皆会伤及本源,加重伤势,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音一转,他眼底亮起仙泽微光: “但我修的是大千仙道医道,掌造化生机、可逆经脉破损、可补神魂本源。凡尘无解的死毒,在仙道造化之力面前,算不得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