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子依旧是彼此最亲的姐妹,朝夕相守、共伴黄药师清修。
只是无人知晓,桃林深处那场无人见证的告白与告别,悄然圆满了一个姑娘的年少痴念,也彻底让三人之间,落得干干净净、再无情缘牵绊。
杨过依旧来去自如、随心论道、潜心修行,情爱二字,自此彻底从他俗世轨迹中淡去,唯余大道长生、山河辽阔。
岁至1259年,秋霜压境,狼烟漫天。
大宋疆土残破,蒙古铁骑势如破竹,数十年宋蒙对峙的紧绷局势,终究崩至顶点。天下战火齐聚襄阳,举世皆知——襄阳大战,终局将至。
人间杀伐气直冲云霄,连东海仙岛都隐约嗅到俗世惨烈肃杀。
周芷若立于岛边望向南天战火方向,眉目沉凝,轻声道出那段无人可改的旧日宿命:
“历史轨迹之中,此战便是郭大侠、郭夫人、郭破虏公子的陨落之地。”
“襄阳破,忠魂尽,此后大宋再无屏障,山河步步崩塌,日渐衰败,终有亡国之祸,百年基业,尽数归于蒙元铁蹄。”
世间命数,早已写定,沉沉压在襄阳城头。
所幸大战前夕,郭靖早已看清惨烈局势、预判此战绝无胜算。
他此生为国戍边、以身殉城无怨无悔,却绝不肯让自家后人尽数陪葬乱世。
郭芙多年求子、终得身孕,怀上身孕、胎相安稳,是郭家唯一留存的安稳希望。郭靖当机立断,强行将郭芙、耶律齐夫妇调离前线,连夜护送归往桃花岛安居待产,远离兵戈死地。
耶律齐素来忠勇、心念家国,本欲留守襄阳、随城殉难,却被郭靖严词拦下。
郭靖望着满城狼烟、望着身后唯一得存的儿媳血脉,语气沉重坚决:“郭家总要留一丝根脉,你夫妻安稳活着,便是我守襄阳一生最大的圆满。”
无奈之下,耶律齐只得忍痛离去,退守桃花岛护妻安胎。
可郭家儿女,骨血里皆是忠烈赤诚。
年仅十六岁的郭襄、郭破虏,少年热血、肝胆如钢,毅然拒绝所有退路,执意驻守襄阳城头,与城池共存亡、与百姓共死生,任凭爹娘百般劝说,分毫不肯退后半步。
少年无畏,以身赴国难。
仙岛之上,宴儿、窈儿听闻襄阳将乱、好友将亡,瞬间心急如焚。
两姐妹匆匆寻到周芷若,一双澄澈眼眸满是恳切焦急。
“师姐,我们要去襄阳!”
“破虏哥哥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不能看着他身死战场!”
周芷若看着两个孩子纯粹赤诚的模样,心底轻叹宿命难破,温声颔首:“此事重大,不可私自入世,我们一同去寻师父和姑姑请示。”
“还要找大哥!”两个小丫头齐声补上一句。
当即,周芷若领着寒儿、宴儿、窈儿三兄妹,匆匆寻至李莲花与小龙女身前,将襄阳局势、郭家宿命、孩童心愿尽数坦然道明。
小龙女垂眸看着尚且稚嫩的一双儿女,眼底满是担忧,柔声劝阻:“窈儿,你年纪尚小,俗世战火凶险,不可轻往。”
十二岁的窈儿往日清冷如冰、寡言少语,此刻却第一次执拗开口,语气坚定无比:
“娘亲,我已经十二岁,不小了。”
“爹爹十五岁便纵横天下、举世无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如今修为,早已不惧凡尘兵戈。”
一旁慵懒爱笑、平日万事不上心的宴儿,也难得收起散漫姿态,上前轻轻挽住小龙女衣袖,软软撒娇恳求:
“娘亲,我们跟着大哥一起去,有大哥护着,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想护住朋友。”
长子寒儿稳步上前,神色沉稳如山,字字笃定:
“爹,娘。我常年随阿飞叔叔遍历红尘、行走江湖,俗世风波、战火纷争早已见惯。有我在,必定护住两位弟妹周全,绝不遇险。”
李莲花默然伫立,眸色深沉,久久未语。
窈儿见父亲沉默、似有迟疑,素来清冷自持的小姑娘,第一次放下所有高冷姿态,凑上前轻轻摇晃他的衣袖,撒娇软求:
“爹爹,就让我们去吧。”
素来心软的李莲花,被女儿难得的娇憨恳求戳中软肋,心底微软,终究松了口。
“也罢。”
“此行入世,一切听从寒儿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逞强任性。”
小龙女见丈夫应允、孩子们心意已决,便不再执意阻拦,只细细叮嘱底线规矩,划定分寸:
“记住。你们此行只为护友,绝不插手宋蒙战事、不干预王朝气运、不搅动俗世纷争。唯有郭家人性命垂危、濒死绝境之时,方可出手。”
三个孩子齐齐重重点头,牢牢谨记教诲。
周芷若不再多言,领着三兄妹转身离去,奔赴乱世襄阳。
四人走远,海风寂寂,崖边只剩李莲花与小龙女并肩而立。
小龙女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轻声道出心底最深的忌惮:“不知此番逆天救人,天道会不会再度阻拦。”
她未尽之语,二人皆心知肚明。
过往数次,但凡涉及天命、国运、绝顶人物生死,天道皆会暗中制衡。
当年击杀蒙古可汗、重创金轮法王,皆触天道禁忌,屡屡被冥冥之力阻拦、留一线生机,不可彻底改写命数。
如今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亲征襄阳,野心滔天、势吞大宋,正是乱世天命的关键节点。
郭靖、黄蓉、郭破虏三人的陨落,是大宋倾覆、山河易主的既定天命。
强行救下,便是彻彻底底、逆天改命。
李莲花望着南方漫天战火,眸色幽深,缓缓开口:
“我有一种预感。”
“从前诸多阻拦,并非天道刻意制衡苍生祸福。”
“若是此番救下郭大侠一家,沉睡的天道,或许会彻底苏醒。”
小龙女微微一震,蹙眉追问:“如此说来,天道不会阻拦我们救人?”
“未必是天道拦我们。”李莲花语气轻缓,却藏着无尽迷雾。
小龙女瞬间捕捉关键,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另有一方未知势力,一直在暗中制衡、阻挠我们?”
“不知。”
李莲花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终南山古墓方向,悠远沉静:
“正好孩子们去往襄阳,逆改人命、触碰天命节点。”
“我们不必分头行事,此番一同前往古墓。”
小龙女眸光微动:“古墓之地,天道会现身吗?”
李莲花望着那片藏尽世间最初灵机、最古老天机的空山古墓,缓缓道出真相:
“不会。”
“但那里,是距离那未知隐秘、天地终极真相,最近的地方。”
乱世将改,天命将破,
一方儿女奔赴襄阳逆命护友,
一双仙尊奔赴古墓探寻天机,
沉寂万古的隐秘,即将随这场襄阳大战,缓缓浮出世间。
秋风卷血,狼烟蔽日。
1259年的襄阳城外,早已是人间炼狱。
蒙古百万铁骑压境,刀枪如林、铁骑踏野,震天杀声贯穿四野。攻守厮杀连日不绝,城墙残破、血水浸土、尸骸枕藉,大宋守军浴血死战,节节败退,整座襄阳城已然悬于一线、濒临破亡。
周芷若带着李漱寒、李窈、李宴三兄妹一路御风疾驰,跨越千里山河,堪堪在最凶险的时刻抵达襄阳战场。
四人立于虚空云端,低头望去,城下战局惨烈至极。
郭靖身披残破战甲、浑身浴血,降龙十八掌威力耗尽,气血衰败、身受重创;黄蓉智计用尽、心力透支,被数位蒙古顶尖高手围击震伤内腑、口溢鲜血;郭破虏少年持剑、死护城头,浑身刀伤剑痕,早已力竭难支。
郭家三人尽数重伤垂危,命悬顷刻,已然撑不住下一轮猛攻。
城墙上,十六岁的郭襄目睹爹娘兄长重伤、满城将士喋血,眼底悲愤焚心、怒到极致。
一向洒脱灵动的少女,此刻红了双眼,胸中忠烈义气翻涌,全然不顾敌我悬殊、不顾自身安危,提剑纵身跃出城墙,孤身冲向蒙古三杰三大绝顶高手。
“你们欺人太甚!”
郭襄剑招灵动、拼尽毕生所学,以一己稚弱之躯死战三大蒙古高手。
可江湖层级悬殊、凡尘武道有壁。
蒙古三杰征战半生、杀伐无数,掌力霸道、剑势狠厉,招招皆是杀人夺命的沙场杀招。不过数十回合,郭襄招式尽破、内力耗尽,肩头、腰侧接连中招,气血翻涌、节节败退,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其中一人抓住破绽,寒锋利剑破空直刺,直指郭襄心口要害!
剑风凛冽、生死一瞬,郭襄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眼底只剩决绝与不甘,已然做好身死殉城的准备。
云端之上,宴儿和窈儿眸光骤冷如霜。
不等二人动作,沉稳如山的李漱寒已然身形一动。
无人知晓,在这方圆千里战场之外,早已布下三层无声护网。
东海无敌、常年游历红尘的笛飞声隐于云海,一身武压敛至极致,默默俯瞰全场;早已看淡红尘、随心随性的杨过匿于树梢暗影,道心沉寂、暗中守护故人一脉;远在桃花岛的黄药师,心系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隔空锁定战场气机,一身桃花岛绝学蓄势待发。
三大绝顶暗中坐镇,只为护住这群晚辈,不叫少年忠骨白白陨于乱世。
三人默契深藏、绝不抢晚辈机缘、不显自身踪迹,只在绝境底线留一线生机。
此刻郭襄濒死,李漱寒再按捺不住。
一袭素衣少年凌空坠下,身形稳如山岳,掌风清润却含万钧灵力,轻轻一挡、一卸。
铮——!
刺耳金铁交鸣炸响,蒙古高手必杀一剑被尽数消解、反弹震开,对方虎口崩裂、长剑脱手,连连后退数步,惊骇抬头。
千钧一发,郭襄堪堪捡回一命。
紧随其后,李漱窈、李漱宴双双落至城头。
素来慵懒惫懒、万事不上心的宴儿,此刻再无半分嬉闹姿态,抬手引灵、柔和灵气包裹住重伤的郭靖、黄蓉、郭破虏三人,稳稳护住其心脉生机,稳住垂危伤势。
性子清冷如冰的李漱窈身形飒然,指尖凝出凛冽灵风,清寒剑气扫开周遭围杀而来的蒙古兵卒,寸寸护住郭襄周身,将险些力竭倒地的郭襄稳稳护回城墙安全地带。
短短瞬息之间,郭家四口绝境翻盘、暂得生机。
城头宋军将士尽数看呆,望着凭空出现的三位仙姿少年少女,心神震颤、满目敬畏。
城下,李漱寒孤身立于百万蒙军阵前,一人对峙蒙古三杰。
他双十年岁,身姿挺拔端稳,周身灵气萦绕、气度超然绝尘,不见半分少年稚气,抬手徐徐出掌,纯粹灵道内力浩荡铺开,不刚猛、不暴戾,却带着碾压凡尘武境的绝对力量。
砰砰三响!
蒙古三杰联手强攻的杀招尽数崩碎,三人同时被无形巨力震飞,气血翻腾、重伤退阵,再无再战之力。
一招,震退三大沙场绝顶。
百万蒙军瞬间噤声,杀伐骤停。
中军大旗之下,大汗蒙哥端坐战马之上,面色阴沉可怖,死死盯着阵前素衣少年。
他征战半生、横扫欧亚,从未见过这般超脱凡俗的少年高手,心知来人绝非寻常江湖武人。
蒙哥声如沉雷,响彻战场:“来者何人?!”
少年音色清宁、不卑不亢,坦荡回传:“东海仙岛,莲花楼,李漱寒。”
“莲花楼……”
蒙哥眸光骤然一沉。
这个名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忌惮。
十多年前华山论剑,莲花楼一脉横扫江湖、立界隐世,定下不涉宋蒙纷争、不参俗世王权的铁律,威震四海、名扬域外。
蒙哥先是一怔,随即陡然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质疑与不信:
“本汗早闻,莲花楼与世隔绝、隐世不出,不参与大宋、蒙古两朝纷争!”
“今日你仙门子弟,公然插手沙场战局、阻我大军伐宋、护我死敌郭靖!”
“此乃何意?!莫非昔日立界之言,皆是虚妄笑话?!”
李漱寒立于血土之前,目光坦荡、字字清明:
“我仙岛不涉王朝霸业、不参天下权谋、不搅乱世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