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时,长街游人渐稀。
河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几缕月光漏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李莲花牵着小龙女的手往回走,她腕间的玉镯随着步伐轻轻作响,在静夜里格外清越。
路过客栈天井时,一株老梅的枝丫斜伸过来,他下意识抬手为她拂开,指尖却碰到她发间的莲花簪——冰凉的白玉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到了。他在厢房门前站定,檐下灯笼的光晕染在她衣袂上,将素白裙裾镀了层暖色。
小龙女却未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指攥紧了些:你住哪间?
李莲花喉结动了动,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小阁楼。
见她还望着自己,又补了句,正好能看到你窗前的梅树。
夜风穿廊而过,她发间的莲花簪突然轻晃起来。
李莲花这才发现簪尾的暗扣松了,忙道:簪子要掉了。
话音未落,那支白玉莲簪已从她发间滑落。
他急忙去接,却见小龙女广袖一翻,簪子稳稳落在她掌心。
她捏着簪尾转了转,忽然递过来:你帮我戴。
李莲花呼吸一滞。接簪时指尖相触,她指腹的薄茧蹭过他手背——那是常年执剑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比任何触碰都更让人心颤。
转过去。他声音有些哑。
小龙女依言转身,月光从她肩头流泻而下,长发如瀑散开。
李莲花拈着簪子的手竟有些抖,他十五岁便能以剑气穿杨,此刻却怕弄疼她似的,极轻极缓地将簪尖探入发间。
当年雕这支簪时...他忽然低声道,我想过你会不会嫌俗气。 簪尾金链垂落,在月光下粼粼如水纹。
小龙女抬手抚了抚发髻,忽然转身:李莲花。
他指尖还停留在她发间,莲花簪的金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龙女抬眸看他,眸光清透如寒潭映雪,声音却极轻:挑个好日子,我们成婚吧。
李莲花指尖一颤,簪尾的金链地一声轻响,像是他心头骤然绷紧的弦音。他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否听错。
……什么?他嗓音微哑,像是怕惊散一场梦。
小龙女神色未变,只微微偏头,似是不解他的反应:你送我发簪,我收了。你赠我玉镯,我也戴了。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按你们世俗的规矩,接下来不是该成婚了吗?
李莲花呼吸微滞,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过她微凉的肌肤:龙儿,你这般直接,倒显得我扭捏了。
小龙女眨了眨眼:那你是应,还是不应?
他眼底笑意更深,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声音轻而郑重:应,自然应。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衣袂间流转。李莲花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玉镯与他的指节相贴,温润生暖。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笑意微敛,我如今一无所有,怕是给不了你风光的婚礼。
小龙女摇头:我不需要那些。
可我想给你最好的。他低声道。
她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心口:这里,有吗?
李莲花一怔,随即失笑,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间,轻叹道:有,全给你。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夜色愈深,星河低垂。小龙女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道:那便定在下个月圆夜吧。
李莲花微微松开她,挑眉:这么快?
择日不如撞日。她语气淡然,眼中却隐约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还是说……李大侠反悔了?
他低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反悔?我李莲花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遇见你。
她唇角微扬,虽未笑,眸光却柔软了几分。
他执起她的手,在腕间玉镯上轻轻一吻,下个月圆夜,我娶你。若是师父师娘能看到……就好了。
小龙女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纤细如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我感应到了。
什么?李莲花转头看她。
古墓派的寒玉玉佩。小龙女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我感应到它的能量正在恢复,过几日便能续好。她顿了顿,到时,我们回古墓。
李莲花心头微动,寒玉玉佩是古墓派至宝,当真?他嗓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小龙女点头:寒玉床与玉佩同源,我能感应到。她抬眸看他,眸光清透如雪,你想见他们,对吗?
李莲花喉间微哽,半晌才低声道:……想。
他这一生,负过太多人,可最让他痛悔的,便是未能见师父最后一面,未能亲口向师娘请罪。若真能再见……哪怕只有片刻……
小龙女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便回去。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笑了:
夜风拂过,梅影摇曳,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轻声道:到时,也让他们看看……我娶了多好的姑娘。
小龙女眸光微动,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李莲花回到阁楼时,窗外的梅枝正轻轻叩着窗棂。
他合上门,却未点灯,只任由月光透过窗纸,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霜。屋内寂静,唯有腕间残留的玉镯轻响仿佛还在耳畔——那是小龙女转身时,镯上明珠相撞的清音。
他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竟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
李莲花啊李莲花……他摇头自语,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肋骨似的。他索性推开窗,夜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小龙女厢房的轮廓——窗纸上映着一抹剪影,她似乎也未睡。
他望着那抹影子,忽然想起她发间莲花簪垂落的金链,想起她指尖薄茧蹭过他手背的触感,想起她说挑个好日子,我们成婚吧时,那双清冷眸子里的笃定。
胸口蓦地一热。
龙儿……他轻唤,声音散在风里。
曾几何时,他以为此生不过一叶飘萍,带着满身罪孽与愧疚,在江湖里浮沉至死。可命运偏偏让他遇见了她——那个在寒玉床上为他疗伤的姑娘,那个会在他毒发时默默递来雪莲的姑娘,那个今夜说要嫁给他的姑娘。
他忽然很想喝酒。
可翻遍行囊,只找出半包陈茶。李莲花摇头失笑,索性捻起一撮茶叶含在口中,苦涩在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头甜意。
李莲花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闭上眼,全是她今夜的模样——月光下衣袂翩跹,说我亦心悦你时微扬的唇角,还有抚过他心口的那只冰凉的手……
他忽然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本医书,就着月光翻到某页——那是他前日偷偷记下补身体虚弱的方子,虽已毒解,但身体还是有些……
下个月圆夜……他摩挲着书页,忽然轻笑,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