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城讲得口干舌燥,总算是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浓茶。
宁奕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七八页。他那手漂亮的钢笔字,让单城看着心里又舒坦了几分。这小子,不光脑子灵光,还有一手好字,当真是个可造之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单城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算是为今天的课堂画上了一个句号。
“理论讲得再多,不去跑也是白搭。明天开始,你就正式跟着我出外勤。”
单城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上敲了敲。宁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京城周边的区域。
“咱们负责的区域主要是这三个县,通县、顺义县,还有大兴县。”铅笔头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像是在宣布宁奕未来的领地,“明天,咱们第一站就去通县。”
“好的,师父!”宁奕合上笔记本,心里一阵火热。
单城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的兴奋劲儿,笑了笑,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他话锋一转,从工作上的事,绕到了生活上。
“对了,你应该还没领粮本吧?”
宁奕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回答:“还没有。我刚来京城,户口什么的都还没落呢。”
“那刚好。”单城点了点头,这事他得管。收了徒弟,就不能只管他会不会干活,吃喝拉撒也得操心。
他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冲着不远处的科长办公室喊了一嗓子。
“谢科长!”
谢广安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听见喊声,抬起头来。
“怎么了,老单?”
“麻烦你给我徒弟开个关系证明,下午让他去街道办把户口落了。这没户口没粮本的,吃饭都成问题。”单城说话直接,一点不绕弯子。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顺便,让他去劳保处把咱采购员的‘标配’给领了。没个代步的家伙,明天怎么跟我下乡?”
谢广安一听就明白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行,没问题,老单。多大点事儿。”
他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印象不错,人机灵,嘴甜,还懂规矩,又是赵副厂长的亲戚,更是单老破例收的关门弟子。这几层关系叠加在一起,他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谢广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抬头的信纸,拧开钢笔盖,就开始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对宁奕说:“小宁啊,以后在科里,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你师父是咱们科的宝贝,你作为他唯一的徒弟,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你。”
“谢谢谢科长,给您添麻烦了。”宁奕谦虚地说道。
旁边的谢小霞也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对宁奕小声说:“我们采购员的‘标配’,就是一辆三轮车。以后你跑周边,就全靠它了,可得爱惜着点。”
“三轮车?”宁奕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还以为是自行车,原来是辆三轮。
没一会儿,谢广安就把证明写好了。他仔细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采购科的公章,对准落款,“啪”地一下盖了上去。
一个鲜红的印章,让这张薄薄的信纸瞬间有了分量。
“拿着这个,还有你的工作证,先去劳保处领车,再去街道办落户。”谢广安把证明递给宁奕。
“谢谢科长!”宁奕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师父,谢科长,小霞同志,那我先过去了。”他跟办公室里的众人告别。
单城挥了挥手:“去吧。办完了直接回家就行,明天早上记得准时到办公室。”
“好嘞!”
宁奕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采购科的办公室。
这是宁奕入职后,第一次独立在厂区里行动。
他凭着赵成军带路时留下的模糊印象,一路往办公室一楼走。
到了劳保处。
劳保处有个办事窗口,里面一个大爷正在打瞌睡。
宁奕上前,轻轻敲了敲窗户。
“大爷,您好,我来领东西。”
大爷睁开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哪个部门的?领什么?”
“采购科的,宁奕。我们科长让我来领一辆三轮车。”宁奕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关系证明,一并递了过去。
大爷接过证明,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核对了一下工作证上的名字,确认无误。
“采购科的啊……”他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跟我来吧。”
宁奕跟在他身后,进了一个大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劳保用品,从工作服、劳保鞋,到手套、安全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大爷领着他绕过一堆堆的物资,走到了仓库的最里面。
那里停着三辆三轮自行车。
“就这三辆,你自己挑一辆。”大爷用钥匙指了指。
宁奕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三辆车,都不是全新的,但保养得相当不错。车身是那种经典的军绿色,漆面虽然有些许划痕,但整体还很光亮。车斗焊得结结实实,轮胎也都是八九成新,气打得足足的。
这可比他想象中的“二手货”要强太多了。
宁奕走上前,像个挑马的伯乐。他先捏了捏三辆车的轮胎,都挺硬实。然后又挨个试了试车闸,检查了一下链条。
最后,他选了中间那辆看起来最顺眼的。
“大爷,我就要这辆了。”
“行,那你登记一下。”大爷递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宁奕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部门,以及领用日期,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手续办完,他推着自己的“新坐骑”,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劳保处。
他跨上车座,试着蹬了两下。车子发出轻快的“咯噔”声,链条运转顺畅,一点不费力。
“好车!”宁奕心里赞了一句。
他骑着三轮车,在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上兜了一小圈,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心情好得不得了。这辆车,将是他未来走街串巷、建功立业的好伙计。
一路骑到轧钢厂的大门口,宁奕正准备加速冲出去,却被保卫科的人给拦住了。
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同志伸出手臂,示意他停车。
“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证件。厂里的物资,不能随便带出去。”。
宁奕不慌不忙地刹住车,从口袋里再次掏出工作证和那张关系证明。
“同志你好,我是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这车是刚从劳保处领的,这是科里开的证明。”
保卫科的同志接过证件,仔细查看。他的表情很严肃,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当他看到证明上谢广安的签名和采购科的公章时,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原来是新同事,不好意思啊,例行公事。”他把证件还给宁奕,态度客气了不少。
“没事,应该的。厂里的规矩嘛,我懂。”宁奕笑着收好证件。
保卫科的同志点了点头,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
“行,那你走吧。”他侧身让开了路。
宁奕对他点了下头,脚下一用力,骑着他的三轮车,意气风发地冲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然而,帅不过三秒。
骑出大门没多远,拐过一个路口,看着眼前几条一模一样的马路,宁奕突然懵了。
坏了。
他不认识路。
早上是坐姐夫赵成军的车来的,他光顾着看京城的风景,压根没记路。刚才在厂里,也是凭着一股子方向感瞎摸。现在出来了,面对着四通八达的街道,他彻底抓瞎了。
总不能再回厂里,找姐夫派车送自己回家吧?那也太丢人了。
他停下车,挠了挠头,有点尴尬。
在路边站了几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忽然灵机一动。
有了!
他调转车头,又骑回了轧钢厂的大门口。
刚才拦他的那个保卫科同志还在那站着呢,看见他又回来了,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同志,你怎么又回来了?忘东西了?”
“没,不是。”宁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志,跟您问个路。”
“问路?”保卫科的同志愣了一下,“你说。”
宁奕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赵成军副厂长家怎么走?”
这话一出口,保卫科同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刚才的随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他上下打量着宁奕,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找赵副厂长干什么?”
一个刚出厂门就回来问副厂长家地址的年轻人,这行为确实有点可疑。
宁奕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同志,您别误会。我是他小舅子,今天第一天来厂里上班。早上是坐我姐夫的车来的,没记住路,这不……迷路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憨厚又无奈的笑容。
保卫科的同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是赵副厂长的小舅子?”
“如假包换。”
“那你在这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保卫科的同志还是不敢大意。领导的家庭住址,可不能随便透露。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进旁边那个带窗户的门卫室,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了电话。
宁奕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三轮车旁边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镇定,对方就越相信你。
没等多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厂里走了出来,正是早上送他来的那个司机,刘阳。
刘阳看到宁奕,快步走了过来。
“宁奕同志,这是要回去?”
宁奕看到救星来了,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刘阳同志,可算见着你了!我正要回去办理落户的事情,结果一出大门就转向了,不知道怎么走了。”
刘阳一听就乐了:“嗨,多大点事儿。走吧,我带你回去。”
他说着,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三轮车旁边,看样子是打算骑车带宁弈。
宁奕看着他的动作,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刘阳。
“刘阳同志,我带你吧。你给我指路就行。”
刘阳一愣:“那行。”
他也不客气,一抬腿,麻利地坐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坐稳了您呐!”
宁奕吆喝了一声,学着老京城三轮车夫的腔调,右脚猛地一蹬。
三轮车轻快地窜了出去。
“往前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往左拐!”刘阳坐在车斗里,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大声指挥着。
“好嘞!”
宁奕大声应着,脚下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