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仓的门仍贴着十年前的封条。
正门铜锁锈死,河门锁壳外旧内新,水沟铁栅则有近期反复拆装的亮痕。谢临渊持大理寺查验文书,会同兵部与太常寺人员开仓,避免日后被反指私闯军库。
仓内没有二十七名换籍军士,也没有八匹账外马。
地面扫得很干净,只在水车旁留下三处来不及处理的痕迹:一摊渗进木缝的血、一堆烧毁的布条,以及半碗已经干结的药渣。
卫清和验出血属于活人,量不至于致死;布条上有箭伤脓血,药渣则是军中常用止血方,掺了一味京郊才有的新鲜白芨。
“药不是从青石驿带来。”他说,“白芨切口没有干透,应在上京附近买。”
仓外有三条路。正门车辙早被新土覆盖,河门只通小船,水沟能过人却过不了伤员。沈令仪没有进仓,她在侯府查看送回的查验图,发现水车房北墙比旧修缮图厚三尺。
“不是墙厚,是夹了一条车道。”
大理寺复查后,在堆粮木架后找到暗门。门外通往一处废弃砖窑,地上残留两种车辙:一辆是赵石的窄轴驿车,另一辆轮距更宽,像京中载货马车。窄车在仓内断轴,重伤男子随后被转到宽车上。
宽车右轮有一块缺损,每转一周都会在泥中留下月牙印。苏氏商号的车行每天替数百辆货车修轮,白芷拿着印样去问,半日便找到一名修车匠。
九月初十清晨,一辆无徽青篷车换过右轮。车夫用侯府旧仆暗语,要求不记车主,只说送药去京郊无名寺。
“什么暗语?”顾明昭问。
白芷答:“黑马不吃回头草,旧鞍只认左边扣。”
顾明昭手中茶盏撞上案角,茶水泼了一半。
“这是侯爷旧军转移伤员的口令。”她说,“知道的人不足十个。”
“还活着的有几个?”
“我只确定容姑、砚舟和韩策。”
使用侯府旧军暗号的人曾在鹤鸣仓转移重伤者。伤者是裴砚舟的可能再高一层。
沈令仪问:“京郊有多少无名寺?”
修车匠所说并非寺名,而是一座废弃土地祠。祠中神像早被移走,因此旧军称无名寺。大理寺赶到时,屋内尚有煎药炉、两副用过的碗筷和一张带血草席,人已经离开。
墙上刻着新的撤离暗号:两短一长。
顾明昭说,意思是“有尾,分路”。
有人察觉善堂被跟踪,在大理寺找到祠堂前转移了伤者。
“他知道有人在查,却仍不肯回来。”沈令仪道。
顾明昭没有替儿子解释:“若真是他,等见到时你自己问。”
祠后井中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差役起初以为井壁落石,细听却是四下停顿不等的响声,与柳娘记路绳四个结的长短一致。井已枯,底部横挖了一间储菜窖。赵石被反绑在里面,嘴里塞着布,右手尚在,人已饿得脱力。
他不是被伤者一方留下。昨夜有人闯入祠堂搜密匣,伤者与韩策从后窗撤走,赵石被抓来辨认伤者。赵石咬死说没见过,才被丢进井中等死。
“你真没认出?”谢临渊问。
赵石喝过水,望向沈令仪:“小人没见过世子,可在驿站听军士叫他裴副统领。那人右肩中箭,右腿有伤,右手食指弯不全。”
身体特征完整对应。
“他何时醒?”
“进鹤鸣仓后醒过两次。第一次问黑棺,第二次把一只匣子交给韩策,让他无论如何别送回侯府。”
“匣子什么样?”
“紫檀木,铜锁上有半条鱼。”
沈令仪从未见过那只匣,却知道顾明昭初八交出去的正是紫檀匣。顾明昭仍没有说里面是什么。
“那名伤者为何不让匣子回府?”
“他说府里有人等着拿。”
“还说过什么?”
赵石想了许久:“他说,沈家的女儿若认了尸,便不要再管她;若不认,就把一张副报给她。”
那不是信任,是一道冷冰冰的筛选。
若重伤者真是裴砚舟,那么她按侯府要求签下认尸书后,他便会放任她成为寡妇,不给副报,也不解释黑棺。她拒认尸身,他才把她划进“可以利用”的一边。沈令仪没有因丈夫可能活着而松一口气,胸中先升起的是被人隔岸衡量的怒意。
“少夫人,”谢临渊提醒,“赵石只听见这句话,未必知道前因。”
“我知道。所以照原话记,不添‘保护’也不添‘利用’。”
顾明昭看向她:“砚舟行军惯了,先看人能不能守住阵线。”
“我是他的妻,不是他临时挑选的斥候。”
顾明昭没有再辩。她若替儿子把隐瞒解释成保护,便又回到那道以别人代价筛人的门前。
沈令仪请书吏在赵石供词旁另列三项:他能证明重伤男子身体特征与裴砚舟相符;能证明韩策和紫檀匣同行;不能证明裴砚舟现在何处,也不能证明他主动策划了黑棺替尸。她不让怒意替证据多走一步,也不让证据替裴砚舟免掉该问的话。
沈令仪问:“副报在哪里?”
“韩策带走了。”
“他给我了吗?”
“小人不知道。”
赵石的口供由柳娘、车行派车簿、断轴和祠堂实地互相印证。裴砚舟生还从模糊推测变成大理寺可以正式追查的高度可能,却仍不是本人确认,更不能公开。敌人若知道赵石获救,会立刻改变头七行动。
谢临渊将夫妻二人分开安置,外界仍传赵石已在采石场自尽。柳娘只在封闭房中见了丈夫一面,确认人活着便按约离开,没有要求立刻带走。
赵石最后交出一块藏在鞋底的纸角。那是重伤者昏迷时攥落的军报副页,只剩末尾半句。
“名册二十七,死者四十……”
二十七个活人背死人名字,却有四十个可供使用的死亡身份。
还有十三个名字,尚未找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