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眷善堂设在城南旧城墙下,一半院墙已经开裂。
侯府账上十二年共支出两万四千余两,若都送到这里,不该只剩三排漏雨的瓦房。可韩陆氏带沈令仪看过真账,每年实际收到的银粮只有账面六成,有时甚至更少。
善堂没有大库,也从未用过半斤封蜡和整卷麻绳。住在这里的多是没有娘家可归的军户寡妇,领一斗米都要按印,不可能替鹤鸣仓养八匹账外马。
“闭眼鹤是谁?”沈令仪问。
韩陆氏说,三年前来过一个自称侯府旧军管事的人,要求善堂以后只出一张总收据,余下物资由他代领。他拿着旧侯的捐赠条,善堂管事不敢拒绝。
“人长什么样?”
“每次都不同。”
第一年是白胡子老人,第二年是脸上带疤的壮汉,去年又换成一个年轻书生。名字也从韩忠、赵义换到陆安,只有按下的拇指纹完全相同。
“假面?”青黛问。
“或每个人都拿着同一枚指纹印模。”沈令仪道。
真人手印边缘会随按压轻重伸缩,十二年拓印却连断纹处墨团大小都一致,更像刻在软胶或皮肉上的假指。名字与脸都是外壳,按印才是他们让账房相信“同一收款线”的钥匙。
谢临渊让差役查善堂原始收据。每张纸右上都有侯府支出数,左下却另写实际到手数。两数差额最初只有一成,三年前涨到四成,与蜡纸、草料加入时间一致。
这条线不是一开始就为鹤鸣仓存在。有人接管了旧侯真正设立的善款,逐年扩大用途。
沈令仪问:“旧侯为何设善堂?”
韩陆氏道:“十二年前北边死了许多人,抚恤迟迟不发。侯爷说,官银晚一日,家里便可能饿死一个孩子,所以先用祭田收益垫。后来侯爷没了,侯府仍给,我们都记这份恩。”
旧侯做的真善事,成了后来假账最合适的遮盖。若沈令仪直接停掉支出,最先断粮的也是真正的寡妇。
她与秦玉娘商定,六成真银照发,由善堂每名领用人分别按印;剩余四成暂停三日,公告原领取人凭旧条来认。对方若出现,便能留下新证;若不出现,侯府也不再继续供给鹤仓。
“停料会惊动他们。”秦玉娘说。
“已经惊动了。草簿写明日换锁,他们知道副线可能暴露。”
“那八匹马若突然断粮,会换别处采买。”
“所以请苏氏商号查城北三日内的大宗草料。侯府不能调官差盯全城,商号却每日都知道哪家马料涨价。”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动用母亲产业,不是拿银填侯府,而是用商路补官署看不到的流向。她把所需人工与车马照市价记为案务垫支,明确日后向世子院或官府追偿。
善堂真账最末几页,还藏着另一处异常。
每逢阵亡名册下来,善堂会先记家属姓名,等官府抚恤到手后划去。近五年有十九户一直没有划,其中七户账面显示侯府代领过银,家属却说从未见到。
第一户便是程家。
第二户是张家。张校尉公开阵亡后,官册写其妻改嫁,自愿放弃抚恤;张妻却一直住在善堂,靠替人缝衣养大两个孩子,从未见过所谓自愿文书。第三户是孙家,抚恤账写银已由过继侄儿领取,孙家老妇却说族中根本没有那个侄儿,二十亩军田如今挂在秦氏粮行名下。
十九户不是十九遍相同的苦难。有人被改成改嫁,有人凭空多出继子,有人的婚书被说成遗失,还有人的丈夫在不同州县死了两次。每一种改法都对应一种拿走财产的途径。
沈令仪让书吏分别列证,不把她们合成一句“军眷受损”。张妻需要查自愿书,孙家需要查过继契,程家则先查军籍与假指印。若只让她们一起哭诉,到了官堂上,一句“年份久远、记忆有误”便能全部打回。
韩陆氏把一只旧木盒交给她。盒里保存着善堂替每名妇人写的到堂日期与身体特征,原是怕有人冒领口粮。张妻左手少一指、孙母耳后有痣,都与本人吻合;这些民间小账,比官册上整齐的改嫁与过继更接近真实。
永熙十四年,斥候程铎阵亡,抚恤六十两,军田二十亩。家属栏写“妹程素娘”,领取处有一枚拇指印。韩陆氏说程素娘从未住过善堂,也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沈令仪把指印与闭眼鹤收款印重叠。
主纹完全一致。
同一枚假指印,一边替侯府领取蜡纸草料,一边冒充程铎妹妹拿走抚恤。军眷善款与死人军籍由此真正接在一起。
“程家旧册”并非普通族谱,而是能证明程铎死亡、家属和抚恤流向的整套记录。草簿写着明日送走,说明对方也知道这本账还在善堂。
谢临渊当即封存原账,却没有把所有人撤走。他让书吏照旧誊出一册假账,放回原柜;真账拆成三份,姓名页、银额页与按印页分别带走,避免一处失守便全部毁掉。
傍晚,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果然来到善堂后门,拿旧条领取暂停的四成物资。
差役没有立刻抓他,只照常问姓名、住址和领用理由。
男人自称韩忠,住鹤鸣巷,替七户军眷领冬粮。他按下一枚熟悉的拇指印,转身去验草料时,差役从他袖中看见一张新的名单。
名单最上方写着“程素娘”,后面标注:已迁北境,无须再查。
沈令仪让人跟住他,没有在善堂动手。
男人出了城南,连续换了三次衣裳,最后进了秦家名下一间票号。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没有名单,只多了一包军中止血药。
暗巷另一端,一个戴斗笠的高大男人接过药包。
他伸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箭伤,食指弯到一半便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