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送来的销毁文牒上,白纸黑字写着“河门铜钥虫蚀不堪,熔作礼器杂料”。
沈令仪把文牒读了两遍,先问的不是虫,而是重量。
封仓旧档记载,鹤鸣仓河门用双簧铜锁,钥匙长五寸七分,重十二两。销毁单上却只记入六两四钱废铜,还混着两只断烛台和一枚旧香炉耳。
“若整把熔了,废铜为何只剩一半?”她问。
太常寺主簿答:“年代久远,锈蚀自然有损。”
“铜锈能让十二两变成六两?”
主簿涨红了脸:“下官不懂铸器。”
谢临渊没有让他当场解释,先封存文牒,再调取同月礼器房的入炉账。账上那一炉杂铜总重四十二斤,制成的两只祭鼎却用了四十三斤三两。入炉少,出炉多,说明这本熔铸账至少有一边是补写的。
“太常寺礼器房由谁掌管?”沈令仪问。
裴承礼不在,主簿只说三年前是器用署令柳道真。柳道真去年告老,回原籍途中病故,家眷已经离京。
又是一个无法当面查问的人。
谢临渊派差役去验柳家离京文牒,自己带人查上京几家能铸双簧钥匙的老铺。沈令仪不能以侯府少夫人身份搜铺,却能查看侯府旧修缮账。鹤鸣仓原属定远侯旧军转运点,封存前最后一次换锁,由侯府支付过一半工钱。
旧账只留铺号:东市万成炉。
万成炉已经改成卖锅铲的小铺。老匠人万成中过风,右手不能动,儿子接了生意,只做寻常门锁。见到大理寺公文,老匠人仍摇头,说十年以前的事记不清。
沈令仪没有问他是否配过鹤鸣仓钥匙,只让人拿出旧账上的锁具尺寸,一项项念:锁舌二寸三,内簧双叠,钥柄有半月缺口,锁孔外窄内宽。
听到“半月缺口”时,老人左手在膝上轻轻一扣。
“你见过。”谢临渊道。
万成咬紧牙,儿子却先跪下:“大人,我爹已经废了一只手,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吗?”
三年前,有人持太常寺器用房文牒来万成炉,要求照十年前的旧样重配鹤鸣仓河门钥匙。原钥没有“虫蛀”,送来时完整无损。来人只让万成取蜡模,不许在铺中留样。
“为何伤了右手?”
万成抬起僵硬的手腕,含混道:“模做完,炉倒了。”
他儿子眼圈发红:“不是炉倒,是他们说我爹见过不该见的钥匙,拿铁钳夹断了两根筋。我们报官,巡坊说是匠作意外。”
谢临渊让书吏记录伤情与当年报案号。报案卷若仍在,便能证明重配钥匙后有人灭证;若不在,卷宗消失本身也要追查经手。
“钥匙是谁取走?”沈令仪问。
万成从柜底翻出一块烧黑的木板。匠铺交货时,客人需在木板上压下腰牌或印记,再由铺主烙去表层。对方以为烧过便看不清,老人却一直藏着。
卫清和用细炭扫过凹处,显出半圈纹路。不是姓名私印,而是太常寺器用房的双鹊纹。
“文牒是真的,印也是真的。”谢临渊道。
“但取钥匙的人不一定真是太常寺官员。”沈令仪看见木板边缘还有一道较浅的凹印,“这里像压过另一件东西。”
万成的儿子想了想:“那人取钥匙时掉过一枚铜钱。我爹捡起还他,他不要,说当赏钱。后来铺里出事,我娘嫌晦气,把钱缝在灶神像后。”
铜钱很快找出。它是户部发放官俸时常用的新钱,外沿却被人磨出三处细缺口,排列与槐花巷纸上的三枚空心圆相同。
这不是钱,而是接头凭证。
沈令仪问老人:“来人长什么样?”
万成摇头,只比了一个持笔的动作,又指自己左手腕。
他儿子解释:“那人右手写字,左腕戴着很宽的皮护腕。说话细声,像读书人。”
高平口中的祝先生缺左耳,显然不是同一人。换名营不只一个经手者。
万成又从里屋取出当年的木料采买单。重配钥匙后,对方还让他做了一只新的河门锁壳,要求外表生锈,内簧必须灵活。锁壳交到城北一辆无徽马车上,车夫用的是青石驿旧驿牌。
“三年前配钥匙,说明鹤鸣仓至少从那时起便重新启用。”谢临渊道。
“黑砂在尸体发间,说明近日也有人进去。”
话音刚落,差役从万成炉后院喊了一声。他们在废铜堆下找到一只新蜡模,形状与老人描述的河门钥匙完全相同,蜡面尚软。
万成看见后猛地摇头:“不是我的!我三年没做过这种模!”
蜡模下压着一张订货签。
日期是九月初七,黑棺送入侯府前三日。
取货时间写着九月十六,头七子时。
差役立即要封铺抓人,沈令仪却蹲在废铜堆旁看了一会儿。
蜡模表面没有铜屑,底下压着的订货签也没有炉灰。万成炉后院常年打磨锅具,连半日不扫,纸面都会落一层黑粉。这两样东西太干净,像刚被人塞进来等他们发现。
“今晨谁进过后院?”
万成的儿子说,开门前只有送炭人来过。那人戴斗笠,把两筐炭倒在墙边,没有进铺。炭筐现在还在,底部粘着与鹤鸣黑砂相同的乌亮颗粒。
谢临渊命人沿送炭车痕追查,却不撤去万成炉周围的暗哨。他把订货签编为证物后问:“你认为头七取货也是假的?”
“日期可能是真的,地点未必真。对方把钥匙模送到我们眼前,是想让大理寺头七盯死这家铺子,或逼我们赶在头七前闯鹤鸣仓。”
“仓里若有证据,晚一步就会被毁。”
“所以要查,但不能只从他们给的门进去。”沈令仪指向旧修缮账,“鹤鸣仓有河门和正门,却还需粮车进出。十年前工钱里另有一项‘水车沟盖板’,高平也说营中每日能听见水车转十二回。沟渠也许才是一直在用的通道。”
万成忽然抬起左手,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又从方框下划出一条弯线。他做旧锁时曾进过鹤鸣仓,河门内侧确有一条引水沟,沟盖宽得能过人。
谢临渊当即派另一组人查水道图,不经太常寺,也不走侯府旧军关系。若有人正在看他们会不会上钩,明面上的差役仍会守着万成炉,暗线却已换了方向。
沈令仪回府前,请万成父子暂住大理寺客舍。老人不愿离铺,儿子却替他收了药和衣物:“三年前我们信报官有用,等来的是一只废手。这一回,大人至少别让卷宗再丢。”
谢临渊答:“我不能许你无人来害,只能许每次交接都有名字。”
出门时,沈令仪看见对街炭铺的招牌。店家说今日根本没有往万成炉送货,那辆炭车从南市方向来,车轮左侧缠着麻绳。
与昨夜接走听雪堂探子的沈家青篷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