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城门司把逃出的两名军士送了回来。
一个叫张喜,一个叫吴弼。两人持有的出城军令印章是真的,签发日期却在裴砚舟婚礼前两日。军令上的任务是押送军械,而他们昨夜既没有车,也没有军械,只牵着两匹早备好的快马。
加上被留在侯府的高平、周成和马顺,六名送棺者除陆三已死,其余五人终于都在大理寺看管之下。
谢临渊不让他们见面,将五人分别安置在不同院落。问话用同一组问题,顺序却各不相同;一名书吏提问,一名记录,另有一人只观察停顿与改口。
沈令仪不能进入所有问讯房。她以报丧当事人的身份,只能把自己要问的事项提前列出,由谢临渊决定哪些与案情有关。
她写了十二问:何时见到裴砚舟,何时见到尸身,谁确认死亡,衣物由谁更换,官印何时出现,路上是否开棺,经过几处驿站,谁提供口供,以及青石驿当夜天气与河水情况。
“为何问天气?”书吏不解。
“若真中箭坠崖,雨会影响脚印、血迹与搜寻;若落水,河水涨落会影响打捞时间。他们可以背熟一句死法,却不一定背熟当夜发生的一整天。”
第一轮问完,五份口供摆在长案上。
高平已经承认自己没有目睹死亡,只听祝先生说“姓裴的死了”。周成坚持裴砚舟中箭坠崖,尸身由下游军士寻回。马顺说自己负责守驿门,听见有人报“人在河边”,随后便看见黑棺。
张喜与吴弼的说法最接近原口径,却在一个地方不同。
张喜说:“世子肩中两箭,跌下乱石坡,当场断气。”
吴弼说:“世子落入河中,被水冲了三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有气。”
谢临渊让两人各自复述三遍,没有提醒差别。吴弼第二遍仍说落水,第三遍忽然改成坠崖。
“为何改口?”
“小人记错了。”
“亲手送入侯府的主将怎样死,你会记错?”
吴弼额头冒汗:“当夜太乱,先有人喊落水,后来才知道是坠崖。”
“谁喊的落水?”
“高平。”
高平的单独口供里却没有这件事。他听见转述后,隔门喊道:“不是我!是陆三说没捞到!”
五间问讯房同时安静。
“没捞到的是谁?”谢临渊问吴弼。
“不知道。”
“那么送进侯府的是谁?”
“自然是世子。”
“你方才说尸身从水里捞出,何人验明?”
吴弼答不出来。
沈令仪从屏风后看见书吏递来的口供,没有立刻抓住“落水”反复追问。她让卫清和重新查看棺中衣物。
外袍血迹主要在肩背,衣摆只有运送途中沾上的泥,没有整件浸水后留下的水线。贴身中衣干硬,却不是河水晒干的均匀皱缩;尸身指甲干净,鼻腔与口腔也没有泥沙。
“不能只凭这些断定没有落过水。”卫清和道,“人死后短时入水,未必都有明显溺水征象。但若在河中冲出三里,衣物、发间与耳道不该这样干净。”
“若落水的是另一个人呢?”
卫清和停住。
有人落水且没有捞到,另一具尸体被换上裴砚舟衣物送回。这样便能同时解释两种口供:他们被教着说坠崖,却有人记住了真正需要搜寻的人落入河中。
裴承礼听到推断,当即质问:“你们凭一个军士口误,便说砚舟还活着?”
“没有人这样定论。”谢临渊道,“我们只记录军报声称寻获尸身,而送棺人无法说明尸身如何验明。”
“侯府停灵、官署封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还要查到何时?”
“查到能确定棺中人姓名,或证据证明无法再查。”
裴承礼冷着脸离开,临走前看了一眼周成。周成一直低头,直到门关才抬起。
第二轮问讯时,谢临渊把问题换成路线。
五人对进京大道背得一模一样,却说不清途中在哪条河换水。张喜说黑棺从青石驿直接出发,马顺却说他们先到过一座没有牌匾的粮仓。仓里有人替尸体换衣,还用细梳清理头发。
“为什么梳头?”沈令仪问。
“说不能把河沙带进侯府。”马顺答完,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既然原尸没有落水,为何发间会有河沙?若换来的尸体来自别处,清理掉的也许不是河沙,而是能暴露来源的东西。
卫清和把尸身移到亮处,以密齿骨梳一缕缕梳理。此前肉眼看似干净的发根里,落下七八粒细砂。
其中大半是青灰色,像青石驿河岸常见的碎石。另有三粒通体乌黑,在灯下带着金属般的暗光。
高平看见瓷盘里的黑砂,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鹤鸣仓。”他说。
“你去过?”
“换名字的营就在那附近。水车一天转十二回,地上全是这种黑砂。”
谢临渊问:“鹤鸣旧仓十年前已经封存,你如何知道名字?”
高平指向周成。
“昨夜出发前,是周校尉让我们把鹤鸣仓三个字忘掉。”
周成终于抬头:“我只提醒他们不得妄议废仓。鹤鸣仓是旧军禁地,羽林军士都知道。”
“兵部值簿没有你昨夜随世子出城的记录,你以什么身份约束送棺队伍?”谢临渊问。
“腰牌是真的。”
“我问的是身份。”
周成不再说话。
谢临渊命人核查鹤鸣仓封存文牒。太常寺掌祭祀仓册,裴承礼先前又声称熟悉旧仓封存,本应最容易取证。可回来的差役说,十年前的封仓文牒还在,最近一次验封记录却少了一页。
文牒记载鹤鸣仓有正门、河门两把铜锁。正门钥匙在兵部,河门钥匙封存于太常寺。十年间每三年应由两署共同验封,上一回正好是永熙十七年。
兵部记录写“锁封无损”,太常寺同日记录却被整页割走。
沈令仪想起裴承礼方才离开时看周成的一眼。她没有把两人立即写在同一条罪线上,只让书吏在询问单末尾加了一句:请太常寺说明永熙十七年鹤鸣仓验封人员与河门钥匙现存何处。
答复来得异常快。
太常寺称河门钥匙三年前遭虫蛀腐损,已经销毁。
铜钥匙不会被虫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