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奕步步前行,似乎神驰物外。
完全没有注意到人鱼的异常反应。
梦月注意到了。
但是,她何曾有挑破的意思?
她只希望人鱼早点跑路……
近了,更近了!
离西海只有三十丈,无星无月的西海侧,礁石如犬牙,水下的暗流不停地冲刷,在这绝对无声的黑夜里,如同心脏的跳动声。
欧阳奕脚步停下了,目光慢慢投向人鱼姑娘:“我送你到这里,回家吧!”
这句话一出。
梦月眼睛猛地睁大。
人鱼姑娘正盘算着怎么挣脱他的手,怎么跳进西海,突然听到这句话,她的一颗心陡然激跳,一双清纯的眼睛射向欧阳奕。
“如果你会说话的话,回答一声!如果你不会说话的话,就不用说了,到水里向我摇一摇你的鱼尾,就当是我们告别了。”欧阳奕松开了她的手。
人鱼姑娘向西海边走出。
一丈,两丈,三丈,十丈。
欧阳奕始终原地呆着。
人鱼姑娘已经感受到了西海的召唤。
她已经百分百有把握,跳入西海之中。
她慢慢回了头:“为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柔,很干净,如同大海之上的风声……
欧阳奕笑了:“你果然会说话!”
“我本来就会说话!”人鱼姑娘道:“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因为我知道……千年前的人魔大战中,人鱼一族,倾全族高手而尽出,站在人族战旗之下,是人族的铁血战友!百年血战,亿万里沙场,参战的人鱼一族,无一人返回西海!”欧阳奕长长叹口气:“人鱼一族,上古异族,号称可与真龙争雄,可如今呢?家园被侵扰,下三滥的世家种族,也可以随意掳掠你们的族人,欺辱、买卖,为何如此?只因为你们的先祖、你们最强大的那一批族人,战死沙场!这是何等的讽刺?我不是个正人君子,我不讲什么仁义道德,但我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为众人拾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为人族流血者,不可让他再流泪!”
梦月全身大震。
千年前的人魔大战。
她当然知道。
那是人族最为凶险的一场族运之战。
魔族出了个万年难遇的中兴魔主,整合魔族八十一部,启用了千年来布局在人族世界的所有暗棋,发起了对人族史上最猛烈的一场入侵。
几乎是一夜之间,人族五域四墟陷入了空前的劫难。
人族两大至高殿堂:文宫、武殿震动了。
兵圣出文宫,剑圣出武殿,率领旗下八百万豪杰,与魔人血战。
一寸寸收复山河。
一场场血战扭转战局。
整整百年,八百万豪杰尽数战死,甚至不是一代,往往是几代人全都战死。
剑圣,力拼三大魔圣,战死于金沙滩。
兵圣!
文宫最强大的一代圣人,金沙江畔回首,看着人族最后一面战旗倒下。
他孤身一人,携他的未央笔,前往魔墟。
魔墟万年魔殿中,兵圣未央笔下,斩杀三尊魔圣,直面魔族中兴之主,那一战,万年魔殿荡平。
兵圣自碎圣果,与魔主同归于尽。
这段悲壮的人族史诗,她知道。
几乎所有人族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
昔日追随兵、剑二圣征战百年的八百万豪杰中,有人鱼一族。
如果真如他所说,人鱼一族目前的族运衰微,是因为千年前与魔族征战之时,打光了所有的高手。
那她们今日被人族围剿,就是一个最大的讽刺。
人鱼一族为了人族的命运,举族押上。
最终人族得救了,反过来围猎他们的后裔,以玩弄她们族人为乐。
这叫什么?
恩将仇报!
亵渎英灵!
到底是不是他所说的情况?
人鱼姑娘呼吸似乎完全停止,一双明眸落在欧阳奕眼睛上:“公子之言,灵儿感动了!族人都说,人族早已忘记当年这段史实,但公子却还记得!”
“你叫灵儿?”
“是的!公子,你呢?”
“欧阳奕……”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面前的夜幕,陡然凝重如水。
西海之水,原本在隐约星光下,泛着动人的光芒,这一刻,浓如黑幕。
人鱼灵儿脸色变了,她想跳进西海。
但是,她动不得分毫。
哪怕熟悉的家园近在咫尺,她就是无法触碰。
梦月霍然抬头。
一双清冷的目光,透过灵儿凌乱的黑发,看到了她身后的天空。
她身后,有人!
层层黑幕之中,一条人影脚踏海面。
而自己身后,还有一人,她感受到了剑气的刺骨之寒。
来人,俱是道花!
而且还都是身经百战,自带杀伐气息的道花。
欧阳奕缓缓抬头:“两位,何人?”
西海之上的那人一步踏出。
他面前犬牙交错的礁石,宛若化为平路坦途,他的声音传来,冰冷入骨:“阁下在人鱼坊中辱我镇西侯府,可曾想过,出不得西州?”
一句话,回答了欧阳奕的问题。
他们二人,俱都来自于镇西侯府。
欧阳奕轻轻一叹:“就因为你镇西侯府一个不成器的公子哥,没买到想买的东西,你们就杀人越货?会不会太霸道了些?”
“镇西侯府,以威立西州!可懂?”
“懂!”欧阳奕道:“但你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就不怕有损镇西侯的名声?”
“放心,损不了!”身后那个道花高手淡淡一笑:“明日你们的脑袋挂上城墙,我们会告诉西州之人,你们是被西州那些无法无天的修行人杀的,我们甚至可以借这件事情,清理下西州修行道,杀一批我们早就想杀的人,如此一来,侯爷‘保土安民’的名声反而会更加响亮。”
梦月心头大震。
她是江湖人,她是修行道上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懂修行道上的人心险恶。
但是,跟镇西侯府的人比起来,还真是一棵纯净的小白菜啊。
你看人家是怎么干的?
杀他们!
将他们的脑袋挂上城墙!
告诉西州人,欧阳奕和自己是被西州修行人杀的,镇西侯府有保土安民之责,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他们就可以借此清理西州,将他们看不顺眼的修行人清理掉。
这是修行道上的人心险恶。
这更是修行道与官场相结合的权谋。
欧阳奕道:“你们玩得倒是顺溜,但西州百姓信吗?”
“为何要他们信?我们只要他们怕!”那个道花高手笑了:“怕了,他们才知道以后与我镇西侯府打交道,该是什么姿态。”
梦月真正明白!
这才是这场杀局最精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