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豪正埋头往嘴里扒着叉烧饭,筷子夹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脸上那块刚打完架挂的淤青还新鲜着,泛着青紫,可他完全没在意,吃得比谁都香。对他来说,天塌下来也没有这盘叉烧饭重要。
他连扒了两大口,忽然感觉对面安静得不太对劲,才从饭里抬起头。
然后筷子停了。
林栋哲面前那盘叉烧饭几乎没动,眼睛却亮得过分。
李志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想问刚才那个女生?”
林栋哲猛点头,点得飞快,像一只在人群里认定了主人,正拼命摇尾巴的小金毛。
李志豪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开始了他的科普:“她叫姜昭意。姜是生姜的姜,昭是日字旁的昭,意是意思的意。”
林栋哲没说话,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滚了一遍。
姜、昭、意。他在心里想,名字都这么好听。
“高三文科三班的,就在咱们楼下。她小名叫皎皎。皎是白字旁的皎。”
“皎皎。”林栋哲脱口重复了一遍。
李志豪还沉浸在自己的情报输出里,自顾自往下报:“好多人私底下喊她‘小月亮’,或者‘大小姐’。追她的人从咱们学校门口排到上下九,再从北京路绕回来。”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油,筷子往盘子里一戳,准备抛出自己压箱底的猛料:“她家很有钱的,她爸还给我们学校捐过楼…”
话没说完,林栋哲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志豪一愣,筷子还插在叉烧上,没反应过来。
林栋哲盯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连她小名都知道?还知道他爸给学校捐过楼?”
他的表情像一只小狗突然发现自己的肉骨头旁边还蹲着另一只狗。耳朵竖得直直的,浑身的毛都快炸开了。
不会吧。
情敌就在我身边?
这下换李志豪狐疑了,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他刚才还真当这小子只是想认识新同学。毕竟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见了谁都要打听两句,正常得很。
可这会儿再看他那个表情。
这不是想认识新同学。
这是对人家姜大小姐一见钟情了。
他把茶杯搁下,决定快刀斩乱麻,趁早把火苗掐了。
“她有男朋友了。你别想了。”
林栋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使劲眨了两下,像是一下子没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她已经有别的小狗了。
他垂下眼,拿起筷子,戳了一下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叉烧饭。戳了两下,又把筷子放下了。
隔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声音里全是委屈。
李志豪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一回:“没事啊,栋哲。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林栋哲胡乱地点了点头,终于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两口饭。
他嚼着嚼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翻上来了。
什么单恋一枝花。她连单恋的机会都没给他。她递纸巾也是顺手,从头到尾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已经把巷子里那两秒的对视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不知道多少遍。
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人家什么都没想,你连项圈都快给自己套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把脸埋进盘子里又扒了一大口饭,使劲嚼了嚼。
算了。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在心里跟自己说:就当没发生过。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走廊上碰到她就当不认识。
反正她本来也不认识他。
林栋哲就是这样一个乐天派。从大排档走回家的那段路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把自己调理得七七八八了。
不就是有男朋友?他又没打算怎么着。
远远地看着也行,不看也行。
好吧,不可能不看。但是看着不靠近,总可以吧。
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盖了个章,觉得自己处理得还挺成熟,甚至还点了点头,把自己给肯定了。
回到家,他妈宋莹正坐在客厅择菜,抬头一看他这副尊容,菜也不择了,直接站起来。
林栋哲赶在她开口之前先举手投降,笑嘻嘻地把今天见义勇为的光辉事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着重强调自己是为了保护同校女生,维护培正中学的荣誉,语气越说越昂扬,说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都说感动了。
宋莹听完,直截了当地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下次打电话报警!你冲什么冲!你当你是武松啊!”
林栋哲捂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溜回了房间。
关上门,把书包甩到椅子上,往床上一倒,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纸巾。
他把那包纸巾放到鼻尖下面闻了闻。
他撅了撅嘴,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蹭了蹭。早知道广州有这么一个人,他就早一年转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又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着空气摇了摇头。
不对,那他爸就要被早举报一年。
不行不行,这个代价太大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被子往脸上一蒙。
过了三秒,被子里又伸出一只手,把枕头边那包纸巾捞了进去。
第二天,广州来了场小台风。早上下了场小雨,把积了大半个月的暑气冲散了几分。
姜昭意踩着小皮鞋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培正的早读没有固定内容,语文和英语交替着来,偶尔穿插政治。当然,也有不少人把课本竖起来挡着,在底下偷偷补昨天没写完的作业。
她本来想走前门,余光就瞥到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坐着了。
姜昭意当机立断,身子一矮,从后门弯腰溜了进去。
何敏诗正一边念着课文,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她嘴里念的是英语课文,心思早就飘了。
这大小姐怎么还没来?班主任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她刚这么想着,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甜香先飘了进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姜昭意猫着腰溜到她旁边的座位上。
“怎么这么晚?”何敏诗压低声音问。
姜昭意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该读的那一页:“下雨了嘛,堵车。”
何敏诗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白色的小羊皮,搭扣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鞋底干干净净。八成是她爸的司机直接把车停到了教学楼门口。
台风天堵车是真的,但大小姐的堵车跟别人的堵车,大概不是同一种堵法。
姜昭意和何敏诗都请了家教,英语早读对她们来说就是走过场。
两个人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头碰着头,一个早读能把全培正最近的八卦从头到尾捋一遍。
何敏诗的社交网四通八达,整个培正几乎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哎,你知道吗?”何敏诗把课本又举高了一点,一只眼睛越过书页边缘观察班主任的动向,一只眼瞥着旁边正埋头捣鼓什么的姜昭意,“最近全校都在传你和陈嘉朗在谈恋爱。我看班主任马上就要找你谈话了。”
姜昭意正趁班主任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了颗糖果。闻言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把糖咽下去,转头瞪她。
“拜托!谁传的啊?陈嘉朗是我表哥啊!”
何敏诗摇了摇头:“这个还不清楚,等我再打听打听。不过。”她把课本翻了一页,“陈嘉朗看起来也没想解释的样子。”
姜昭意嘴角抽了抽。她想起自己表哥那个德行,往椅子上一瘫,笑得吊儿郎当的,别人问他什么都是一句“你猜”。
他能解释才怪。他那张嘴长在脸上就不是用来说正经话的。
“他八成又是收情书收得不耐烦了。”她把糖纸捏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小团,语气嫌弃,“拿我当挡箭牌。我课间就下去逮他。”
何敏诗懒得搭理她跟陈嘉朗那笔烂账,反正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小姐课间气势汹汹地冲下去。
然后被她表哥三句话哄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后变成“我不管了你给我买汽水”。
“我听说你昨天又去见义勇为了。还救了两个小学妹。”
姜昭意闻言,下巴微微一扬,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必须的。那个鸡哥居然又敢欺负我们培正的人。上次的校报没登够。”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
脑海里莫名地闪过昨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昨天没来得及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像在巷子里捡到了一只被人踹了一脚的小狗,偏偏那狗还不觉得疼,只顾着冲她摇尾巴。
“不过。昨天还救了一只小狗。”
“狗?”何敏诗来了点兴致。
姜昭意是出了名的喜欢狗,在路边看到流浪狗就走不动道,这几年捡回家的没有十只也有八只,全养在她家后院那个小花园里,她爸专门给辟了个狗舍。
她听姜昭意的语气,八成是又遇到了一只合眼缘的:“你怎么没带回家?”
姜昭意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把课本往桌上按了按,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人家让不让我捡还不知道呢。而且,那只狗看起来有点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