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开学,整个A班就陷入了一种忙碌里。
台湾的升学模式很多元,繁星推荐、个人申请、考试分发,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未来。
但对于以顶尖大学为目标的A班学生来说,最有力的途径还是个人申请。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维持在校成绩,还要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把自己包装成一份无可挑剔的“履历”。
九月,正是大家着手准备“学习历程”和“备审资料”的关键阶段。
早自习时,教室里不再只有翻课本的声音,更多的是翻找社团证明的窸窣声,以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这样写会不会太普通”的低声交谈。
而姜昭意比所有人都更忙一点。
她准备申请实践大学的服装设计系,和普通科系不同,设计类专业除了成绩和履历,还要交一份作品集。
这份作品集不是随便贴几张设计图就能交差的,它需要完整的设计理念、打版图、立体裁剪,甚至需要有一件从设计到制作都由自己独立完成的成衣。
姜家在台湾时尚圈扎根多年,姜妈妈心疼女儿,也清楚这份作品集的分量,一早便替她联系了业内一位极有分量的老师。
对方在国际时装周上办过秀,脾气出了名的严格,姜妈妈打了好几通电话才说动她亲自指导。
于是姜昭意现在每天一放学就得往工作室赶,周末也几乎泡在那里,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而江直树也没闲着。他要申请的是台大医学系,这是全台湾最顶尖的志愿,没有之一。
个人申请的二阶甄试除了面试,还要考实验操作与生物跑台。
他的在校成绩无可挑剔,模拟面试也不在话下,但实作这一关,连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每天放学后,他都会留在学校的生物实验室,对着显微镜一遍一遍地辨认组织切片,或是在化学实验台前反复练习滴定。
偌大的实验室里,常常只剩他一个人。
这周五,秋台来袭,狂风大作。
学校一早就通知了今天停课。
姜昭意难得这一周都没睡过懒觉,好不容易逮着个停课的日子,裹着被子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连打雷都没能把她吵醒。
外面的大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个不停,到了今天下午才终于有了渐渐变小的趋势。
楼下,姜妈妈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烤小饼干,奶油的甜香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把整个一楼都熏得暖烘烘的。
姜团团蹲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大脑袋跟着烤盘的方向转来转去,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眼巴巴地等着有什么边角料能掉下来。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江裕树穿着明黄色的小雨衣,脚上踩着一双深蓝色的小雨鞋,鞋尖上还沾着从门口水洼里带过来的水珠。
他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伯母!”
姜妈妈一扭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小人儿,立马放下手里的搅拌碗,踩着拖鞋从厨房里迎出来,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哎呀,小裕树你怎么来啦?外面风雨那么大,你一个人跑过来的喔?来找皎皎姐姐吗?”
江裕树用力点了点头,雨衣上没抖干净的水珠甩了一地:“对!我来找皎皎姐姐的!”
“她还在睡午觉呢。来,先把雨衣脱下来,别感冒了。”姜妈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专门给江裕树准备的小拖鞋,摆在他脚边,又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的意味,“你哥哥没跟你一起来呀?”
江裕树乖乖地蹬掉小雨鞋,换上拖鞋,仰着小脸认真回答:“哥哥在家念书呢,好忙好忙。但是他让我来叫皎皎姐姐过去喔。”
说完他踩着小拖鞋就往楼上跑,跑到楼梯拐角才想起来要补一句:“伯母!我上去喊皎皎姐姐啦!”
姜妈妈在楼下笑着应了一声:“好,小心点喔,楼梯滑!”
姜团团早就迫不及待了,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毛茸茸的尾巴擦过江裕树的小腿,跟着他一起窜上了楼。
江裕树推开姜昭意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小拳头,在心里默默地想: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来吵你睡觉的。但是你再不去我家,我家就要被别人偷走了。
事情还得从上上周说起。
那天袁湘琴来学校给他送作业本,正好撞见他趴在桌上写小纸条。
她眼尖得很,一眼就看出他对班上的班花有好感,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捂着嘴嘿嘿笑了两声。
结果第二天放学回家,他推开家门,就看见班花坐在他家客厅里,袁湘琴正热情地给人家倒果汁,嘴里还说着“裕树他功课很好的喔,以后你有不会的题目都可以问他”。
他本来还挺感谢她的,甚至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对这个笨手笨脚的姐姐温柔一点。
结果那天他哥从实验室回来,刚推开门,班花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班花再也不找他问题了。
班花现在每周末都往他家跑,说是要跟妈妈学做甜点,但每次做出来的饼干,第一块永远端到他哥面前。
哼。
要不是皎皎姐姐最近也忙得不见人影,他哥也不会被人有机可乘。
他趴在姜昭意床边,伸出手,带着几分恭敬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喊:“皎皎姐姐……起床了啦……”
姜昭意根本纹丝不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裕树站在床边,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皎皎姐姐……”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姜团团蹲在床尾看了半天,大概是觉得这个小主人的效率实在太低了,毛茸茸的大尾巴摇了摇,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跃跳上床,对着姜昭意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就是一顿狂舔。
姜昭意终于被脸上湿漉漉的触感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口水,先把扑在枕头边的姜团团搂进怀里揉了两把。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裕树?你怎么在这里啊……”
江裕树见她终于醒了,鼻子一酸,整个人扑上去趴在床边,小脸皱成一团:“皎皎姐姐!你快去我家啦!你再不去的话,我哥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啦!”
姜昭意闻言,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意思?被谁抢走?”
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江裕树委委屈屈地瘪着嘴,把这段时间的糟心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袁湘琴怎么把班花带回家,班花怎么对他哥一见钟情,最近又是怎么每个周末都找借口往他家跑。
他哥虽然每次都摆着张冰块脸,但架不住人家女孩子热情啊。
姜昭意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一倒,连姜团团都被她笑懵了,歪着脑袋看她。
一个小学生,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被抢走了”,江裕树这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
“哎哟!皎皎姐姐!”江裕树急得直跺脚,一双小手合十举过头顶,“你就当是为了我嘛!你去一下,让班花看看我哥已经有女朋友了,让她死了这条心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电视遥控器了!”
“谁是他女朋友了?”姜昭意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小孩子家家的,不许乱说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却已经从被子里伸出脚,踩上了拖鞋,随手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
然后拍了拍江裕树的脑袋,下巴微微一扬:“走,去看看你哥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