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1989巡演北美的这一段,已经到了最后几站。
夜里,亚特兰大,一家酒店。霉霉把行李箱往墙角一堆,人往床上一倒。
这一趟巡演,从五月跑到十月。台下的灯牌越来越亮,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跑了大半年,人是肉眼可见地瘦了。锁骨比开巡演那会儿明显,演出服改过两回。体重掉了小十斤,团队里有人拿本子记着,她自己从来不站秤。
作息也乱了,昼夜颠倒,嗓子全靠热茶和理疗吊着,说话久了就发紧。彩排完回酒店,常常连话都懒得说。
可她还不能歇。北美一收,就得飞亚洲,飞首尔。
手机响了一声。推送顶上来,阿黛尔的新歌《hello》上线了。
她点开。前奏一响,她就听出来了。那不是阿黛尔一贯的路子。那首歌的骨架,那点克制,副歌拐上去又稳稳落回来的那个劲儿,她太熟了。
作曲那一栏,写着 At Emo way。作词那一栏,也是。
霉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她不是头一回听说他给别人写歌。可这人平时是条咸鱼,谁都请不动,偏偏对歌的理解又深得很。这回,又是和阿黛尔合作。
《hello》上线头一天,全球的电台几乎都在循环。乐评人一个比一个捧场,张口就说,这首悬了,明年那座格莱美的留音机,怕是要让它包圆,一个大奖都不给别人留。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闭了会儿眼。
又翻回来,点开那个对话框:「恭喜啊。」
那头隔了很久才回。「什么?」
「你给阿黛尔写的。」
「哦。」
「别的我不说。」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敲,「才上线几个小时,itunes 六十多个国家的榜全登顶了。Spotify 的单日纪录也是它了。你给阿黛尔这种爆款的歌,现在都不和我合作了。」
那头停了几秒,跳出来一行:「上次那首,加长版的,算不算我的?」
她愣了一下。倒也是。《All too well》那个加长版,重新编的那一遍,是他动的手。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算。」她打下这一个字,又补一句,「那你也不能给一首就撂挑子。」
「我没撂。」
「行。」她乐了,没再逼他。嘴角翘着,自己先笑了。这人,嘴硬。
那头倒先开了口:「你那条裙子,最近又卡了没有?」
她一愣,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盯着对面墙上挂了半天的演出服看了两秒,又低头。 「什么裙子?」
他就不咸不淡地打过来:「朱丽叶拔河。」
她盯着这行字,哭笑不得。这人,大半年了,还记着她那条裙子。她坐起来,靠着床头,回过去:「那你那首《朱丽叶不拔河》,还写不写?」
那头隔了几秒。
「在改了。」
她愣了一下。这人推三阻四是常态,头一回松口。她盯着屏幕,怀疑自己看错了。
跟着,那边又跳出来一行:「你先前看中的那首进场曲。就是《朱丽叶不拔河》。」
她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五一在北京,那段只弹了个前奏就收住的钢琴。她念了好几个月,追问过一回名字,被他一句“没名字”堵了回来。
她吸了口气,手指飞快地敲:「……你逗我玩呢?」
「没逗。」他说,「你的命题歌曲,我都写出来了。」
她气笑了,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摔,又捡回来:「那你怎么今天才说?」
「当时没写完。」
「现在呢?」还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差不多了。」
她把手机放下,仰面朝天躺了会儿。又拿起来,乐得直摇头。末了,打了个表情过去,一个小小的白眼。
其实这半年,她零碎刷到过他在北京给其余人当演唱会嘉宾。每次都是把底下逗得前仰后合。她盯着那几段看完,心里明白:这个人,台下闷,台上有另一副样子。
停了一会儿,她敲:「词曲早点发我,我先过一遍。别又拖到临上台,你那人一拖就没个准信。」
「还有。」她跟着打,「节目单上,这歌总得有个名。」
「就叫《朱丽叶不拔河》。」
「……真叫这个?」
「你起的。」
她盯着这个回复,气笑了。
「行。」她说,「我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排练一下。」
那边没回,只跟了一个句号。
她接着打:「这次演唱会,我想咱俩一块儿唱一首歌。」
「哪首?」
「《Enchanted》。」她停了停,「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不是说挺喜欢的吗?」
那头没立刻回。
「行不行?」
「……行。」
马上就到11月的首尔站了。她打算到时候给Emo一个惊喜。
还有北京站那个lucky girl。后来她跟这姑娘搭上了线,私信聊过几回。这姑娘说起那人,字里行间藏着东西;那人对这姑娘,也差不多。
她笑一笑,就过去了。
《Enchanted》这首她选得有讲究。歌写的是她早年的一桩心事,头一回见着一个人,心就跳得厉害。她觉得,这两个人,正对着这首歌。
这段时间,她天天盯着那姑娘的发音,一句一句抠,哪个字该收,哪个字该放,都给她标上。练声的作业也排下去了,一天不落。
那姑娘学得慢,但肯下功夫,回回交上来的录音,都能听出比上一回稳一点。她听着,心里有数了。
隔了一天,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敲过去,:「十一那天,Emo是不是上台表演了?那段视频,我看了两遍才敢认。没蒙面,就坐那儿弹钢琴。」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我也看到了。」
「你们那边传开了?」
「传了一阵。」那姑娘说,「不过也就传了一阵。」
「什么意思?」
「节目单上写的是‘作词尤默’。」那姑娘说,「没人往他身上想。一个弹钢琴的,坐在边上,谁认得出来。」
「那他自己呢?」她敲过去,「这回露了脸,心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那头停了两秒。
「他能有什么变化。」那姑娘回,「前段时间,他本名作曲的一首歌火了,网上吵成一锅粥,他倒好,收拾东西回国躲清静去了。」
「躲清静?」
「嗯。首尔待不住,跑北京去了。」
她盯着这行字,乐了。这人,还真是哪儿有事往别处躲,躲得干干净净。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他跟我说了,到了首尔,要请我喝什么米酒。你知道是啥不?」
「马格利?」
「对,就这个。」她敲过去,「他形容得挺吓人,说跟豆汁儿一个道理。」
那头笑得挺快:「没那么夸张。」
「你喝过?」
「喝过。」
「到底怎么样?」
「第一口别急着咽。」那姑娘说,「过了第一口,还行。」
她盯着这行字,乐了。这姑娘比他实诚。问那人,十句里能捞着一句就不错。问她,一句是一句。
她干脆在心里给她派了个差事:探子。
停了一会儿,那头又跳出来一句别的,「他平时也这么搞怪吗?」
她愣了一下。这姑娘到底是憋不住了,绕了个大圈,还是问到那人身上。
「比你见着的还搞怪。」她打回去,「你问他去。」
那头回了个省略号,没再往下。
泰勒突然想起来个事,又发了一条:「我七号到首尔。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收到消息就过来彩排一趟。」
那头停了几秒:「彩排?」
「我准备到时候带着你,在演唱会上唱一首。」她说,「你还没在大场馆、那么多观众面前表演过吧?得先了解一下走位,还有动作那些。」
「……嗯。」
「你不会紧张吧?」
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会。」
泰勒乐了:「怎么就不像他呢?」
「?」
泰勒说,「Emo那人好像不知道紧张是什么。就年初格莱美那次我拉着她跳舞身体僵硬,一瞬间的慌神。」
「我看了好几遍,只看到他跳舞很僵硬,没看到他慌啊。」宋宇琦回。
「所以你才看不出来。」泰勒说,「他慌,也就那一瞬,过了就没了。」
她盯着这行字,没再回。
她跟着又敲了一句:「不过这回,他八成得慌。」
那头停了两秒:「为什么?」
她说,「我又没告诉他你会上台。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那头又停了一会儿,才回了个:「那我再去练两遍。」
她盯着这行字,乐了,干脆戳过去:「你替他紧张什么?」
那头回得挺快:「我没有。」
「嗯。」她拖长了调子,「没有。」
那边扔过来一句:「我练歌去了。」
她笑出了声,把手机往床上一扣。这姑娘嘴上不认,练起歌来比谁都勤。
十月三十一号,坦帕。
万圣节。Raymond James Stadium满场都是化了妆的人,荧光棒和南瓜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北美这一段,跑到这儿,到头了。
演出过半,她换了一身雪人装上台,把伊迪娜·门泽尔请了上来。两个人合了一遍《Let It Go》,台下的声浪差点掀了顶。唱完,她把那身臃肿的雪人服往地上一撂,露出里头亮闪闪的裙子,冲底下鞠了一躬。
北美收官。
后台,化妆镜的灯还亮着。她卸着妆,顺手划了下手机。那姑娘又发来一段。比上回稳,尾音也收住了,气没跑,最后那个字落得干净。
还问她觉得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现在很好了,只要现场不紧张就很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出了会儿神。
再过几天,就到首尔了。又要见到Emo了。那首《朱丽叶不拔河》,到底弄成什么样了,她心里没底。这人说“差不多了”,可他那“差不多”,跟别人的“差不多”,从来不是一个意思。
她又想起一件事。首场那天,好像正好是Emo的生日,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惊喜,他到时候满不满意啊。
她笑了一下,拿起卸妆棉,把脸上的妆一点一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