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尤默换上那套封面照的运动服，灰蓝色运动短袖、束脚裤、还没上市的跑鞋。
大伯安排了司机送他，车沿着三环往东开。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尤默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是一栋写字楼，门口立了一块易拉宝，某娱乐公司的 logo，下面一行字：「韩国练习生选拔·北京站」。
门口排了一队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练功服或者 t 恤牛仔裤，背着包，有的拿着水壶。
队伍最前面有个个子不高的女孩，梳着马尾，站在台阶上正在压腿。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舞蹈的。马尾在她背后甩了一下。
阳光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起来，还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
红灯变绿灯。司机踩下油门，写字楼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那个马尾女孩变成了人群里的一个点。尤默收回目光。司机把他送到了朝阳区一条巷子里。
朴树的录音棚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下是家唱片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老板自己的收藏的黑胶唱片。楼道里的墙上贴满了演出海报，最老的一张已经褪色了，日期是1999年的。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钢琴声。断断续续，好像是一段和弦，每次在第三个和弦的地方停一下，改一点，再弹。
尤默敲了敲门框。
请进。里面应了一声，但琴声没停。
朴树坐在钢琴前。黑色 t 恤，头发剪短了，比电视上的样子瘦了一圈。他弹完最后一遍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你是Emo？
尤默点了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初次见面的拘谨，朴树老师好，叫我尤默就好了。
别叫老师了，叫哥就行。朴树指了指靠墙的沙发，沙发上还堆着几叠谱纸，最上面那张画满了修改记号，坐，你那个平凡之路的英文版，我后来又听了几遍。
尤默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您觉得怎么样？
朴树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音，你副歌最后那句，你照我说的改了没有？
按照您说的改了，您听听。尤默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递给朴树。
朴树接过去。戴上耳机，听完了一遍。摘下耳机想了想，又重新戴上，把副歌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把手机还给尤默。
你比我唱得好。
尤默忙摆了下手，笑得有点局促，朴树哥，您别...
我是说真的。朴树靠在椅背上。不是谦虚，原曲那个感觉我自己都唱不出来第二次。他顿了一下。你那个专辑叫什么。
《无名》。
朴树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水壶边，给尤默倒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尤默。你后面什么打算？
尤默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准备去系统学学音乐，到首尔那边。
读完回来？
朴树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家唱片店。你现在这些歌已经比98%的人写的都好了。去那边别光顾着上课。多写多听，别信教授，最后只有自己的耳朵是对的。
尤默端着杯子，慢悠悠地抬起头，朴树哥，你别因为伯父是教授就说别信教授的啊。
朴树转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有点被说无语了，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朴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看着他今天的穿着说道，难得你没穿那个帽衫啊！不过也很有意思。不管你以后还穿不穿，那件帽衫已经成为你的符号了。
那就让它当符号吧。尤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笑了笑，就像您的符号是一样。这些都是别人认可的说法。
朴树走到谱纸堆那儿翻了翻，找出一张空白的，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是一个吉他谱，只有和弦走向，没有歌词。写完他拿起来端详了两秒，撕下来递给尤默。
这是我最近写的一段。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词。你试试。
尤默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c 大调转 A 小调，中间有个降 b 的挂留和弦，很朴树的风格，谢谢。
你帮我填词，应该是我谢谢你。朴树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对了，《后会无期》上映了，你看了没有？
还没。最近一直在录专辑。
朴树重新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去看看。韩寒把我们的歌用在了片尾。
那我这两天抽空去看。
有时间就去看看吧！朴树站起来，朝楼下扬了扬下巴，我不送你了。楼下那个唱片店，你要是感兴趣去翻翻。
词填好了，我给您发消息。尤默把谱纸折好放进口袋。
朴树又从桌上拿了两张 cd，都是《我去 2000 年》，拿笔在封面上签了名，然后递给尤默，上次你说你哥要我签名，这两个一个送你，一个送他了。
尤默接过来，看了眼封面上有些潦草的签名，谢谢朴树哥。
下次叫他一起来。
尤默把cd收好，微微欠了欠身，好的，朴树哥。我先走了，有啥事电话联系。
他走出门，顺着楼梯下去。此时巷子里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拐上大路。八月的北京正午，知了叫得快把树叶子震下来。
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站牌。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就是随便走走。
旁边是写字楼的侧门。门边花坛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松的运动裤和一件白 t 恤。头发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是被汗浸湿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捏皱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但忍着没出声的那种哭，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尤默看了她两秒。早上在路口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压腿，马尾甩了一下，眯着眼睛笑。现在同一个马尾散了半边，贴在脖子上。
他走了过去。
她抬起头。圆脸。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眼眶红了一圈。但眼睛里有光。
尤默垂眼看着她，语气很淡，你蹲在这里哭，挡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对不起。声音哑的，说着还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尤默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纸的抬头是某经纪公司的 logo，下面是选拔结果。她的名字在没选上的那一栏。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那张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没选上？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团火还在。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尤默耸了下肩，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过你还有力气瞪人，没死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哭得发肿的眼皮上，哭多久了？
……一个小时。
尤默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花坛台阶，上面有一小片水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没递过去。搁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她看着那包纸巾。没拿。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张捏皱的纸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折了两折，塞回裤兜里。
尤默问，声音放轻了些，你叫什么。
宋宇琦。
宋宇琦。尤默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眼泪还在，但瞳孔里有东西正往外冲。
像早上在路口时她踮着脚尖站在队伍最前面，等着冲出去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你虽然在流泪，他语气平静，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眼睛，但你眼里那东西还在。
她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全蹭掉了，吸了一下鼻子。你是谁？
尤默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路人。
路人有你这样说话的？
他点头，表情认真得有点欠揍，有。我就是。
她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也没笑出来。
走吧。尤默转过身。前面有个小吃店。
她没动。
他回头，侧过半边身子看她，怎么了。
我下次还会来的。她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尤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