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颚步甲腹中的灰色树根没有完全干透。
王司徒拖着那截根沿旧水路往外爬。根皮早已被前颚啃得坑坑洼洼，内芯却还连着几缕淡色纹路。每到分叉处，那些纹路都会往同一个方向偏，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曾借它们把残余的力量一点点拖走。
他没有直接吞。
根里混着甲虫残渣、潮泥和不属于树本身的气味。骨级中期的身体需要补充，却不需要把所有东西塞进体内。王司徒顺着根的走向离开旧标本馆后方，穿过一段被封住的绿化沟，最后钻进大学城边缘的地下绿化带。
这里原本种着冬青和常绿灌木。连续的暴雨过后，地表依旧湿润，根部却有大片土壤发灰。几株灌木叶尖发黄，枝条还活着，根系却在地下绕出异常的弧度，像被什么力量从深处推开。
王司徒停在一根活根旁。
根皮里有缓慢的水分流动，细小根须仍在往湿土里钻。他没有碰。活根是这片绿化带还没彻底坏死的部分，里面的力量也还在循环。贸然咬开，只会让整片土层的气味散出去，招来更多顺着根路觅食的东西。
他要的是死根。
不远处有一段灰根断在土里，断面发硬，周围堆着被啃碎的甲虫鞘翅。王司徒沿裂缝钻进去，里面没有水，只有干燥的腐殖层和一只翻倒的外来甲虫残骸。那甲虫背甲窄长，腹部已经被吃空，足节却还缠着一圈细根。
王司徒先拖走残骸旁一块最干净的壳片，才咬开死根外层。里面没有树汁，只渗出一点温热的土腥气。那点力量很淡，却顺着他背甲内侧的新生承力骨板缓慢滑过去，绕过胸腹，再回到后足根部。
王司徒没有催动它，只伏在土里等。
承力骨板像被轻轻敲了一下。源能经过那里时，不再像从前那样散进甲壳缝隙，而是沿内层硬结构往下传。速度很慢，远不足以支撑突破，却让他看清了另一个问题：裂甲虫留下的承力板负责承受冲撞，巨颚步甲的颚肌负责前段爆发，二者之间仍没有稳定的循环。
他需要的是让力量能回来，而不是每次猎食后都堵在腹部。
王司徒沿着死根换了三个位置。靠近地表的残能最散，混着雨水和腐叶的味道；靠近甲虫尸体的地方则更浓，却像被许多不同的生命反复搅过。某段根须旁还留着一块被啃穿的翅鞘，里面有细小的灰白晶粒，碰一下便碎成粉末。
他没有把晶粒吞下去，只将其拨进泥里。现在他缺的是稳定流向，不是再添一种来源不明的杂质。前世他曾见过太多异兽为了追求一时力量，把不相容的素材硬塞进体内，最后要么在蜕变时撕开自己，要么把原本能用的器官炼成一堆废肉。
这副身体还很小，容错也更少。
王司徒用一段新丝把死根系在空心根边，随后短跳到半尺外。丝线被轻轻拉动，死根里残留的温热便沿着根皮缓慢下沉。它不像活根那样主动汲取，只是将尸体和腐殖层里散落的能量留在附近。王司徒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不同断根之间都有很弱的接续，像地下铺开的旧路。
路能通，车却还开不稳。
他第3次吞下甲虫残留时，故意只取最靠近承力板的一点。源能刚进腹部，便被骨板牵向胸腹内侧；可走到后足根部时忽然失去方向，剩下的一小团热意又倒灌回来。腹甲下方当即一阵发胀，毒腺也跟着抽紧。
王司徒伏在泥里，没有用毒牙去咬任何东西。他知道这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误以为还能控制。毒腺的分泌开始变快，气味却变得刺鼻，连附近两只甲虫幼体都从菌丝下爬走。他用湿土盖住毒腺外侧的细缝，等呼吸般的抽动缓下来，才慢慢把身体移到通风处。
左侧断钩则完全没有恢复迹象。根部结出一层薄硬的保护甲，能防止继续出血，却不能当作新的捕足使用。王司徒用右侧捕足试过一次反拉，胸腹承力骨板已经能撑住大半震力，可少了左侧锚点，身体在急停时仍会向一边偏。以后遇到需要强行控位的猎物，他必须先找到能替代左侧支点的地形。
死根旁还有两具甲虫残骸。王司徒挑了一只腹部最干净的，吞下少量残留。第1次，温热沿着承力板走到胸腹便散了；第2次，他把源能压向后足，断掉的左侧捕足根部却先传来刺痛。王司徒立刻停住，没再强行牵引。
杂乱的残留开始在腹部堆积。
最先出现的是热。不是蜕变时那种由内向外的撕扯，而是一团闷火压在腹甲下方，随着呼吸般的起伏反复涨大。王司徒吐出一小段蛛丝，丝线刚落到土上便比平时稀薄，黏性也差了一截。
毒腺随后开始发紧。
他试着在壳片上落下一滴毒液，毒液边缘先是发白，接着又迅速凝成过深的蓝色。这样的毒未必更弱，却不稳定。若在战斗中注入猎物体内，麻痹的节奏会失控，甚至可能让对方在不该倒下时反扑。
王司徒把毒液埋进湿土，后退到一截空心根下。他没有继续吞噬甲虫残骸，而是用冷湿泥压住腹部，等那团闷火慢慢散开。骨级中期给了他更好的承力结构，不等于能替他过滤所有杂质。
傍晚，地面传来模糊的人声。
年轻王司徒和校园志愿组沿绿化带外的小路巡查。他背着记录板，裤脚沾着新泥，停在一排发黄的冬青前拍了几张照片。
“这片也记吗？”同行的女生问，“雨太多，黄叶不是正常？”
“记一下吧。”年轻王司徒低头勾选，“东侧比西侧黄得快，根边还有翻土痕。后勤问起来，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
女生瞥了眼他写满的板子：“你这记录量也太卷了。”
年轻王司徒笑了笑：“先留着，万一有用。”
他们没有进绿化带，只在外侧立了块提示牌，提醒绕开积水区。王司徒从空心根里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从阴影里爬出来。
另一边的临时避难点，顾巧巧正带着两名同学拆卸旧展板。她用记号笔在木条上标了编号，又把可重复使用的卡扣装进透明袋。
同学问：“这些隔断要全拆？明天还得重新搭吧。”
“拆框架，不拆编号。”顾巧巧把袋口封好，“这样换地方就能直接拼，少返工一次是一点。现在别图省事，后面容易原地加班。”
她抬头确认顶棚没有漏水，转身去拿下一块板。年轻王司徒不在这里，也没有听见她的话。
夜色重新压下来，王司徒沿着死根继续往深处走。越往里，土里的甲虫壳越多，根须也越密。他不再吞，只在每一处断根边停留片刻，记下残能从哪里汇来，又往哪里散去。
这些根没有变成能捕食人的怪物。它们只是把附近死掉的虫、腐叶和湿土里的残余拖进地下，又被更强的东西啃断、带走。地面上的枯黄不过是一点外溢，真正的循环还藏在更深处。
前方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截粗根从土里鼓起，碎土向两边翻开。一只背生硬刺的异变山蛩虫顶破根层，身体一节节撑开，随后蜷成紧密的圆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