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撤丝断开的当天,王司徒没有追进横管。
巨颚步甲幼体的前颚能咬碎混凝土碎屑,狭窄水路正是它的巢。王司徒刚踏进骨级初期,承力骨板还没和腹甲完全磨合,左侧锁附捕足更带着裂纹。若在横管里硬碰,步甲只要卡住他的胸腹,他便没有第二条路能退。
他退回沉砂槽,沿铁钩重新拉了一根细丝。
第1夜,王司徒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消化裂甲虫剩下的承力结构。那块甲虫核心板没有被他一次吃干净,余下的部分被切成细碎薄片,贴在沉砂槽最干燥的砖面上。王司徒每隔一段时间便吞下一片,让其中的力量缓慢沉入背甲内侧。新生骨板不再像白天那样刺痛,却仍会在急停时发紧。
第二件,是观察巨颚步甲。
夜深后,横管里总会传来咔哒声。步甲幼体从管口钻出,头部宽得像一块黑褐色的石头,前颚合拢时,湿砖边缘便多出一道新缺口。它不吃腐叶和菌丝,只把石屑、死虫和泥里的硬壳咬碎,拖回管内垫巢。
王司徒将一小片裂甲虫壳屑放在横管外。步甲闻到味道,果然爬出来,一口咬住壳屑。
咔。
它的前颚合得很快,闭合后却会停半息。不是犹豫,而是颚肌需要重新张开。王司徒把这个节奏记下,又在步甲回巢后,将壳屑移到另一块碎砖旁。
第2夜,他的蛛丝终于够用了。
这两夜里,巨颚步甲没有离开横管太远。它每次出来都先咬下一块边缘锋利的砖屑,再把砖屑拖回去垫在巢口。它不怕普通蛛丝,甚至会把黏在颚上的丝连同泥一起嚼碎;但它对会移动的硬壳有很强的扑咬反应,前颚一旦落空,身体便会顺着咬合的方向向前冲半步。
王司徒在检修槽外留了四块壳屑,位置每天都变。第1夜,它追着壳屑咬坏一截泡软的木条;第2夜,它为了够到更远的壳屑,前颚卡进砖缝,挣开时右侧短足明显慢了一拍。王司徒没有继续逼它。猎物越急,机关越容易暴露;他宁愿多等一夜,也不愿把自己最后几根丝浪费在一次没把握的扑杀上。
左侧锁附捕足的裂纹在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消失。王司徒用幼体留下的微弱源能压住伤口,钩节边缘勉强能扣住粗糙表面,却不能承受反拉。他很清楚,巨颚步甲一旦咬住这里,断的不会只是几层甲面。
可他仍需要它。
右侧捕足负责压制步甲背甲,左侧捕足只能在最短的时刻替他固定落点。这个选择不漂亮,也没有第二套方案。骨级初期的承力骨板尚未延到前段,他若完全放弃左侧,便无法从上方压住步甲的头胸交界;若让步甲先钻回横管,下一次就只能在它最擅长的狭窄地形里搏命。
王司徒把这根还没断的捕足贴在湿砖上,等它的疼痛平下去。
旧水路外有一段废弃检修槽,槽顶垂着断开的线缆,地上散着碎砖和被雨水泡软的木板。王司徒没有把巨颚步甲引到沉砂槽,那里面虫源太多,也离校工巡查太近。他把猎场放在检修槽最窄的一段,入口朝横管,出口则被一块斜立的水泥板遮住。
三根丝线沿地面铺开。
第一根牵着壳屑,引步甲咬空;第二根绕过木板下方,只要步甲前冲,木板便会向侧面翻倒,逼它改道;第三根藏在水泥板后,是最后的退路。王司徒不指望丝能绑住巨颚的身体,只要让它连续三次咬不中、撞不稳,颚肌和短足的节奏就会乱。
他还在水泥板后压了一层薄泥。泥里混着腐叶和细碎壳屑,能盖掉大半蛛丝气味。巨颚步甲不是跳蛛,它分不清每一根细线的走向,只会朝硬物摩擦和新鲜甲壳的味道扑过去。王司徒要做的,不是骗它看不见,而是让它每次看见时都来不及改向。
他等到凌晨。
巨颚步甲幼体循着壳屑的味道爬出横管,前颚拖过地面,留下两道细白的刮痕。它先停在检修槽外,触角贴着湿砖来回扫。王司徒伏在水泥板上方,复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连步甲头部起伏的角度都看得清楚。
第一片壳屑动了。
王司徒轻扯丝线。壳屑沿砖面滑走,步甲立刻扑咬,前颚砸在空处,咬下一块湿泥。它抬头时,第二片壳屑又从木板旁露出来。
步甲第二次冲过去。
这次它咬中了壳屑,却连着把第一根丝也夹进颚间。王司徒没有与它拉扯,只让丝线在颚边绷出一点阻力。步甲本能地甩头,前颚张开时,木板被第二根丝牵倒,正好挡住它原本的直线路径。
它没有绕开。
巨颚步甲顶着木板向前,前颚连续咬下,木屑和泥水乱飞。王司徒借着它咬合后的半息,从水泥板上跃到检修槽另一侧。步甲看见黑影,立刻转头扑来,前颚合住的却是一截被丝吊起的断木。
咔的一声,断木断成两截。
它第三次咬空。
王司徒不再等了。
他从上方落下,右侧锁附捕足扣住步甲背甲边缘,后足压在水泥板上。巨颚步甲猛地仰头,前颚朝他的腹部扫来。王司徒没有硬挡,身体顺着背甲滑向头胸交界,毒牙刺进前颚根部较薄的甲缝。
步甲疯狂翻滚。
它的前颚擦过王司徒左侧锁附捕足,钩节被夹住。王司徒试图抽回,裂纹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开。黑色钩节折断,连着一小片甲面被硬生生撕走。
疼痛让他的身体一沉。
巨颚步甲正要翻进横管,王司徒用剩下的右侧捕足扣住它头部,后足压偏它的前颚。承力骨板在胸腹内侧承住了第一轮反震,第二轮却开始发烫。他把身体全部重量压向头胸交界,毒牙第二次刺入同一处。
麻痹毒顺着颚肌渗进去。
步甲的前颚还在开合,力量却慢了一拍。王司徒没有给它喘息,第三次短咬落下后立刻退开。巨颚步甲扑向断木,前颚咬空,身体撞在水泥板上。它想再转身,短足却已经不听使唤。
王司徒等到它彻底僵住,才拖着折断的捕足退到阴影里。
检修槽里残着裂甲虫壳屑、那截没消化完的承力节和巨颚步甲最深的颚肌。王司徒没有急着吞。他先把折断的钩节埋进湿泥,免得血腥气引来别的东西,再将三种素材一点点咬开。
壳屑补足了承力板外层的硬度,裂甲虫承力节让力量沿胸腹继续延伸,步甲颚肌则在毒牙根部和前段爆发间拉出更紧的联系。源能在体内积累到顶时,王司徒缩进检修槽最暗的角落。
这一次的蜕变没有第43章那么漫长,却更像一场内层拉扯。承力骨板从背甲向胸腹延展,毒牙咬合时多出一股清晰的支撑力。等热意退去,他已经踏入骨级中期。
王司徒抬起左侧前足。
那里只剩断裂的根部,无法再完成极限反拉。
他没有停太久。巨颚步甲尸体的腹部被掏开时,里面露出一截灰色树根。树根早已被啃空,内壁却凝着几缕微弱的脉状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