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旧标本馆后墙的砖面仍在滴水。
王司徒伏在通风格栅上方,腹下压着第2片薄壳。壳片很轻,风一吹就会翻起来,他却没有把它吞进体内。眼下它没有任何能直接利用的结构,唯一的价值,是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追错方向。
格栅后是一段斜向下的风道,锈蚀铁皮在墙体里折了两次,尽头没进旧馆地基。里面黑得很深,偶尔有水滴打在铁皮上,声音会被拖得很长。王司徒没有进。
昨晚在雨水井下设下的边界,今天依旧有效。
不进风道,不追进水路,只守出口。那东西若不出来,他就离开;若是出来,也只能让它在自己选好的地方动手。
格栅下方有一条维修缝,铁皮翘起半指宽,正好能让普通蟋蟀钻进钻出。王司徒沿外墙绕了一圈,在排水沟边捉到2只被雨水泡得发僵的蟋蟀,又从墙根捡回半只潮虫。他没有把它们堆在格栅正前方,而是分成3处放置。
第1处贴着风道口,潮虫背甲朝上,能留住更重的潮湿气味。
第2处在半米外的空调排水管下,蟋蟀翅膀被王司徒用细丝缠住,只要挣动,就会发出断续的摩擦。
第3处离墙最远,落在一块翘起的地砖边。那里没有食物,只有一根细丝绕过砖缝,另一端系在老旧雨棚的铁钩上。王司徒把丝拉得很紧,又在风道口侧面留了两根松丝。只要有东西从中间扑出,前足或腹甲都会先碰到松丝;松丝会被带走,紧丝才会从侧面收回来。
他不是要困住对方。
鳞级后期的未知节肢,比现在的他强得太多。真正能困住它的,只有狭窄的风道和它自己选错的方向。王司徒能做的,只是让它扑出来时多停半拍,让毒牙有机会送进去。
傍晚,馆内的灯一盏盏亮起。
老陈带着一个背工具包的维修工从后门出来。维修工叫何平,裤脚沾满泥,刚走到格栅旁就皱起眉。
“这边全是虫子,风道里不会堵了吧?”
“下午我看过,能听见水声。”老陈把手电往缝里照了照,“等明天干一点再拆,今天先把口子挡住,别让老鼠钻进去。”
“挡什么,拿网一封就行。”何平拍了拍工具包,“你们这馆子年头太久,管道里什么都有。”
两人说着话,把一张裁下来的金属网靠在墙边。网还没固定,老陈就被馆内的人喊走。何平看了眼天色,嘀咕着明早再来,也拎包离开。
王司徒在雨棚阴影下等到脚步消失,才重新回到丝线旁。
那张金属网让出口变窄了一点,也堵住了他原本的第3条撤离路。他没有急着拆。风道里的东西如果想出来,网会让它更难展开身体;对他而言,只要留一根能跳到雨棚的丝就够了。
王司徒随后把自己藏到雨棚支架背面,耐着性子等了2个多小时。风道里先后有3次轻微震动,每一次都隔着很长的停顿。第1次只有水声,第2次有硬物拖过铁皮,第3次则带出一小团黏液。黏液落在地砖上,没有立刻散开,边缘缓慢收缩,像里面还残着极弱的力气。
它在蜕壳。
刚蜕完的节肢最脆弱,也最难预测。外壳没有硬透,动作会受限;可一旦被逼急,往往比平时更肯拼命。王司徒不想等它完全恢复,更不想靠近看它怎样恢复。他只需要卡在最合适的那段时间,把它赶回去。
为了让自己不在第1次扑杀后被堵死,他又把雨棚上的撤离丝绕成双线。一根断了,另一根还能借力。左边通向2楼窗沿,右边通向排水管背面。两条路都不安全,但至少不会把命押在同一根丝上。
夜色彻底压下来后,风道里传出第1声摩擦。
不是昨夜那种拖行声。
这次更密,像湿纸被人一层层撕开。格栅缝里先流出一股带着腥甜气味的黏液,随后是一片灰白色旧壳。旧壳很薄,贴着铁皮往外卷,卷到一半便裂开,露出里面尚未完全硬化的黑色甲面。
王司徒的前足压在紧丝上,没有动。
那东西比他预想得更长。它的身体贴着风道挤出来,一节一节地收缩,背部覆着折叠的薄甲,甲缝之间仍有湿润的浅色软肉。前端没有明显的头胸分界,只有两根短而硬的触肢不断敲打铁皮,像在确认外面的震动。
它先碰到了潮虫。
触肢夹住潮虫后,它没有立刻吞食,而是停在格栅边缘,将身体缩回去半截。片刻后,潮虫被拖进黑暗,风道里传出极轻的咬碎声。
王司徒没有追。
第2只蟋蟀挣扎起来,翅膀在丝线上擦出细响。那东西这次停得更久,触肢敲过格栅,身体一点点向外探。它刚蜕完壳,背甲还没完全硬化,却依旧谨慎得近乎本能。
蟋蟀又挣了一下。
黑色长躯骤然弹出。
松丝先缠上它的触肢,紧丝随后从侧面勒住前段甲缝。王司徒同时从雨棚下扑出,锁附捕足扣住铁钩,身体在半空急停,毒牙直刺对方颈侧的软肉。
毒液送进去的瞬间,伏在铁皮上的长躯猛地一折。
王司徒没来得及拔牙,整片铁皮已被掀起。那东西没有向后挣,而是顺着丝线反拉的方向撞来,前端两片硬肢贴着墙面划过。王司徒借铁钩荡开,仍被其中一片擦中左侧腹甲。
疼痛先是一凉,随后才炸开。
腹甲被划出一道斜口,黏液和血混在一起渗出。王司徒落到地砖边,后足一软,差点没能扣住砖缝。那东西也没有追到空地,它前段被紧丝拖偏,正好撞上何平留下的金属网。
金属网发出一声闷响。
王司徒咬住最后一根丝,猛地向侧面拖拽。风道口旁那两根松丝这才收紧,缠住它还没完全硬化的后段。长躯在网边连折两次,背甲下渗出更多浅色黏液。麻痹毒没有放倒它,只让它的动作慢了一瞬。
这一瞬够了。
王司徒没有再扑。他松开丝线,转身跳上雨棚支架,再借排水管往上攀。下方的长躯甩开断丝,硬肢在地砖上划出一串尖响。它没有追上来,只在原地停了片刻,像是分不清腹甲的刺痛和外面的危险哪个更该躲避。
随后,它缩回格栅。
黑色节段一节节没入风道,最后只剩一小片新蜕下的薄壳挂在断丝上。王司徒伏在2楼窗沿,等摩擦声彻底退远,才沿墙面折返,把薄壳取下来。
壳片比雨水井里那枚更完整,内侧的折纹层层叠叠,像某种生物在蜕壳后又准备把身体压回狭缝。边缘有一道未干的黑色擦痕,和他腹甲上的伤口颜色一致。
王司徒把薄壳压进腹下细丝,低头看了眼左侧伤口。
伤口不深,却足够让他每一次起跳都拉扯到腹部。风道里的东西被逼退了,但它没有受重伤,更没有离开旧馆。下一次再遇到,它不会还按同样的路线出来。
王司徒没有回沈小满的窗台。
他沿着屋檐离开旧标本馆,绕向更暗的校园边缘。先处理伤口,再离开这里。至于那片薄壳指向的封死水路,只能等他能跳得更稳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