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徒离开楼道时,中华灶马还停在排水沟边。
它压着一片发黑的甲虫翅,前足不停拨弄翅膜。沟里潮湿,砖缝里挤着潮虫和小蚂蚁,它却没有立刻吃,只把两根触角伸向水迹更深的地方,像在确认哪里还有动静。
王司徒伏在沟沿阴影里,没有靠近。
灶马比普通同类大了一圈,褐色腹节沾着泥,后足却粗得不合比例。两段腿节之间顶出一圈暗黄的硬刺,刺尖擦过水泥时,会留下细白的刮痕。它每次起跳都很快,后足一蹬,身体便能横过半条沟;可落地后,那两条腿总会比身体慢半拍收回来。
刚才从沈小满门边拖出的泥线,落点深浅不一,边缘也有同样的刮痕。
王司徒盯住它的后足。
他没有忘记成年跳蛛扑上叶台时的速度。那时他靠石粒、阔叶和连续几夜的观察,才从对方的落点里抠出一点机会。眼前的灶马远没有成年跳蛛难对付,却也不是一只随手能咬死的饲料虫。它一旦跳出沟底,楼道外的墙根、垃圾桶和绿化带全是它能借力的地方。
王司徒沿沟边往前挪了几寸,先看它最常落脚的三处位置。靠墙的砖面干,沟底的泥软,最中间那条积水带则滑得发亮。灶马每次追逐,都先踩干砖,再借墙面折向沟底;只有落点突然变化时,它才会把后足撑得太开。那圈硬刺并非甲壳的一部分,更像失控后长出来的骨头,撑住它,也拖住它。
一只小蟋蟀从积叶下钻出。灶马立刻转头,后足绷直,先撞上沟底,再借水泥壁弹向斜侧。它落在蟋蟀前方,身体却往前滑了半寸,前足在泥里划出两道乱痕,才勉强压住猎物。
蟋蟀被咬开腹部,挣了两下就不动了。
灶马吃得很急。它丢下残壳,又朝另一只潮虫追去。潮虫缩进石缝,它没有停,后足重重蹬在沟底,身体贴着水泥壁掠过。那一跳撞歪了几片湿叶,险些把一只幼小跳蛛压进淤泥。
王司徒的前足压低。
这东西不是饿得厉害,而是停不下来。任何移动的东西都会让它追上去。后足给了它更远的距离,也把它的身体推得太快;转向越急,硬刺越容易卡住地面,关节附近的软膜也会被拉得发白。
正面咬上去没有意义。它未必能咬穿他的鳞甲,可那两条后足足够把他踢进积水。王司徒向上游退去,沿沟边爬到一块铸铁格栅旁。
格栅被树叶堵了大半,横条之间只留出狭窄的空隙。昨夜的雨水把半张广告纸冲到下面,湿纸贴着沟底,踩上去便会打滑。格栅右侧还有一块斜水泥面,平时总积着薄薄一层绿苔。
王司徒绕着格栅走了一圈。
灶马如果从正面扑来,后足展开的位置会先撞上铁条;若想转向,右边的湿纸和左边的苔藓都撑不住它第二次借力。它的触角对新东西很敏感,丝线不能直接横在路上。
王司徒先把一根细丝埋进落叶下,另一根从格栅底部绕过,系上半截装着积水的矿泉水瓶。随后,他把那片甲虫翅拖到泥面最干的位置,甲虫翅旁还放了一只被水淹死的飞蛾。
做完这些,他退到格栅下方,锁附捕足扣紧横条背面的锈斑。
灶马没有立刻过来。它在原地咬碎一只潮虫,触角却一次次转向飞蛾。等沟里重新安静,它才贴着墙根跳过来。第一跳落在干泥上,后足稳稳压住;第二跳,它停在飞蛾前,前足刚碰到翅膀,触角便扫过一根藏进叶片的细丝。
它退了半步。
王司徒没有拉线。
那根丝埋得不深,灶马若再碰一次就会察觉异常。他却宁愿放它绕路。猎物已经开始避开最顺手的落点,只要它把注意力放到飞蛾和甲虫翅上,便会自己挑一条更窄的路。
果然,灶马绕着泥面走了小半圈,触角扫过格栅右侧,停得比刚才更久。它没有闻到危险,只闻到积水、腐叶和死虫混在一起的味道。对它来说,那边有食物,也有足够湿润的阴影;它不知道王司徒把所有能转身的空处都留在了格栅外。
灶马绕开丝线,改从右侧接近。那边的路更短,正对着甲虫翅。它的后足一蹬,身体越过飞蛾,落向泥面中央。就在它落下的一瞬,王司徒扯动系在矿泉水瓶上的丝。
瓶子滚下斜面,撞开一片湿叶。
灶马受惊,后足猛地向右撑开,想借湿纸再跳一次。右足刚压上去,纸面便向下滑了一截,硬刺擦过格栅横条,发出刺耳的轻响。它的身体已经冲出去,腿却被铁条和湿纸同时拖住,重重摔回沟底。
王司徒从格栅下方冲出。
灶马翻身很快,左后足朝他横扫。王司徒没有硬接,锁附捕足扣住格栅边缘,借绷紧的丝线侧荡半圈。硬刺擦过他的腹甲,留下几道浅痕,下一刻,他已落到灶马身后。
灶马又想跳。
王司徒能感觉到腹甲被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热。那一下若正中腹部,硬刺未必刺得穿鳞甲,却足够把他掀进湿泥。湿泥会粘住足端刚毛,丝线也会被水压低;到了那时,格栅再好也只能困住灶马,困不住它的口器。
所以他没有追着头部进攻,只盯住那条仍在找支点的左后足。
王司徒的丝线先缠住它左后足,另一端绕在格栅横条上。他没有用力往回拖,只让丝线卡在腿节外侧。灶马后足发力,硬刺正好顶进格栅缝里,关节被拉得翻开。
它挣得越狠,动作越乱。
王司徒伏在不远处,等它连续撞了3次。第3次时,灶马的右后足终于陷进苔藓边的软泥,腹部露出一截。王司徒短跳压上,毒牙刺进前胸与腹节交界的软膜。
麻痹毒灌进去,灶马的前足却仍在乱抓。王司徒借丝线后撤,避开口器,等它的动作慢下来,才从侧面补上第二口。
这一次,灶马只蹬了两下。
沟上方传来拖鞋声。
沈小满拎着垃圾袋走出单元门,手机还亮在手里。她看见格栅边的泥叶被撞得乱七八糟,停下来往下瞥了一眼。
“又堵了?”她皱起眉,拿手机对着沟拍了张照,“这小区物业真会挑地方省钱。”
她没有伸手去翻格栅,只在业主群里发了句“3栋外排水沟有虫和落叶堵着”,随后把垃圾丢进桶里。王司徒贴在格栅背面,等她走远,才拖着灶马尸体钻进旁边的裂缝。
后足的肌肉还带着刚才那种弹跳后的余震。王司徒拆开腿节,只留下最靠近根部的一小段肌束。那些暗黄硬刺没有碰。它们够硬,却把关节顶得一塌糊涂;把这种东西塞进自己身体,只会让下一次落地也变成赌命。
吞噬结束后,后足里多了一点绷紧的力量,仍远不到蜕皮的程度。王司徒没有失望。他刚跨进鳞级初期,缺的不是再长出什么,而是把已有的东西用稳。
他从裂缝里探出头,望向围墙外。
灶马的泥脚印一路往那边延伸,几处停顿的位置都朝同一个方向。围墙下有一条更深的水痕,带着腐叶和旧塑料袋,从小区外的雨水支沟倒灌进来。
雨水支沟通向大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