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起床时,煤球的饲养盒里少了一只杜比亚。
她站在桌前愣了半天,先掀开躲避屋看了一眼,又把水盆和食盆都挪开。煤球趴在软木枝上,尾巴一动不动,眼睛却盯着盒盖边缘。
“你别告诉我它钻出来了。”沈小满把脸凑近玻璃,“昨天刚换的盒子,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桌角的纸巾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杜比亚从纸巾下钻出半个身体,背甲沾着细小木屑。它没有往亮处跑,而是贴着桌面阴影往饲养柜底下钻。王司徒伏在窗框下方,看着它的足节一次次压过纸面。
它的甲壳够厚,腹部储着养分,动作也比普通若虫稳。可对刚完成鳞变的王司徒而言,这种稳只是被动挨打时的稳。它的腿节短,转向慢,遇到攻击只会缩进阴影,和昨夜虎甲那种能够在碰撞中重新抢回重心的结构根本不同。
王司徒没有扑。
杜比亚钻到柜底边缘,刚好从一片旧蜕皮旁经过。煤球的眼睛猛地收窄,趾垫压紧玻璃,身体从软木枝上滑下来。它没有急着撞盒壁,前肢先贴住玻璃,尾巴略微抬起,等杜比亚绕到视线最清楚的位置,才突然抬头。
沈小满也看见了,连忙去拿镊子。
“原来躲这儿了。你胆子真大,跑到煤球面前蹦迪。”
盒盖刚掀开一条缝,杜比亚便顺着缝隙窜出。煤球扑空,脑袋撞在玻璃上,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沈小满“哎哟”一声,赶紧把盒盖按回去,还是慢了半拍。
杜比亚落到桌面,正撞进王司徒的影子里。
王司徒短跳前压。新生的锁附捕足先扣住桌面上那片虎甲残壳,身体在冲势里稳住;毒牙直到杜比亚的后足踩进缝隙时才落下。虫体挣了两下,没能把他拖向柜底。
沈小满举着镊子停在半空。
“……你还会守株待兔?”
王司徒拖着杜比亚尸体退到纸巾旁,没有急着吞噬。他先用前足拨开腹甲,停在几条发白的肌束上,又把目光转向煤球。守宫还守在盒壁后,趾垫的褶皱随着它每次挪动一张一合,贴住光滑玻璃后没有半点迟疑。
王司徒见过足钩,也见过虎甲用甲壳硬顶阻力。煤球这种贴附更安静,适合在平面上慢慢耗,可一旦被丝线反拉,未必撑得住突然的冲力。
他把杜比亚往旁边拖开,只取走少量养分,剩下的壳推到煤球盒前。
沈小满眨了眨眼。“你这是……给它赔礼道歉?”
王司徒没有理会她。他翻过虎甲残壳,锁附捕足扣住鞘翅边缘,再用丝线从侧面一拉。残壳被钉在桌上,桌面却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
沈小满立刻把虎甲残壳夹起来。“不行,这个不能再给你玩。桌子才买半年。”
她把残壳丢进收纳盒,又在纸巾上放了一小截软木。王司徒看了软木一眼,没有追着残壳爬。他跳上窗台,停在角蛙的玻璃缸前。
角蛙缩在湿苔藓里,嘴边还沾着昨晚的泥。沈小满用镊子夹来一只小蟋蟀,在缸前轻晃两下。
“吃一口吧,祖宗。”她叹气,“再拒食我就真得带你去店里看看了。”
蟋蟀落地,跳到角蛙前方。角蛙没有动。它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石头,只有眼皮偶尔合一下。直到蟋蟀贴着它的前肢擦过,角蛙的身体才猛地绷直,嘴张开的瞬间,舌头已经卷住猎物。
玻璃缸轻轻一响,蟋蟀消失了。
王司徒的前足停在缸沿外。
那一下的爆发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可角蛙吞下蟋蟀后,前肢又慢慢摊回苔藓里,脖颈也松了。它能在极短距离里压住猎物,却需要庞大的口腔、厚重的身体和足够近的落点。王司徒若要的是连续追击,这条路只会把自己拖慢。
“你看什么呢?”沈小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它今天总算肯吃了。是不是窗边没那么吵,它也舒服点?”
王司徒从缸边退开,绕过她放在地上的记录本。纸页上只写着几个简单词:开窗、关窗、喂食、吐信、躲避。字迹不算工整,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角蛙。
他没有碰那本子。
辣条从另一只饲养箱的软木枝上缓慢爬下。它吐了两次信,头部略微偏向窗边,腹鳞在树皮上连续收缩。沈小满注意到它的动作,把水碗往前推了一点。
“你也别装没事。”她对辣条说,“昨天晚上一直盯窗帘,吓得我以为外面有老鼠。”
辣条没有去喝水,而是把身体绕过枝杈,尾部压住一段粗糙木皮。它整个身体并不快,却能把力量从腹部一点点送到尾端,越是湿滑,越不会急着松开。
王司徒盯着那段缓慢收紧的躯干。它适合拖住比自己重得多的东西,也适合在黑暗里追踪热源。但他现在没有蛇的长躯,锁附捕足也不需要一套会让身体失去短跳能力的缠压结构。
他转向窗外。
沈小满正好看见这个动作。她蹲下来,先把辣条的窗帘拉严,又把角蛙和煤球的温湿度计分别挪远一些。做完这些,她才回头看王司徒。
“你这只小东西,最近是不是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王司徒贴在玻璃上,没有动。
沈小满盯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逗他。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新的小本,坐在桌边写下日期,又把煤球、辣条和角蛙分成三行。窗外有没有灰影、饲料虫跑了几只、谁吃了谁没吃,她全写在旁边。
“我不懂你在挑什么。”她合上笔帽,“但我先把它们记下来。你别再抓我的柜子,听见没?”
说完,她把桌上的杜比亚盒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盒盖没有裂,通风孔也没被顶开,问题出在她昨晚换垫材时没有压紧内层纸板。沈小满把纸板抽出来,折成两层,又在边缘夹上小夹子。
“今天开始,逃一只扣你们一顿饭。”她冲着饲养柜里几只小跳蛛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你们又听不懂。”
煤球从躲避屋里探出头,停在玻璃边缘;角蛙吞完蟋蟀后重新埋进苔藓;辣条终于去喝水,头却始终没离开窗帘方向。沈小满没有急着解释它们为什么前后反常,只把三个盒子的温度、食欲和活动位置记在纸上,再拿手机拍了张窗台照片。
王司徒看着她把同样的事拆成几条能留下来的记录,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人讨论异兽时,总喜欢先给它们定下一个结论,再从结论里找证据。沈小满没那么多道理。她只是发现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就先把不一样留下。
这比任何仓促的判断都更有用。
王司徒从窗台跳到地面,绕着饲养柜走了一圈。柜底有一条缝,昨夜还干燥,今天却沾着细湿的泥点。泥点一路延到门边,像是有什么小东西从外面钻过,又在这里停留过。
他伏低身体。
生命解析在这时才真正清楚起来。不是突然多出一双能看穿万物的眼睛,而是那些原本混在气味、脚步和痕迹里的细节,被一点点分开。泥点来自后足,落点比正常灶马深得多;边缘还留着硬物刮过地面的浅痕。
王司徒沿着那条泥线爬出门缝,落到楼道阴影。
排水沟边,一只中华灶马正拖着后足往前爬。
它的关节边缘,长出了一圈暗黄的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