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门合上了。
喜多把门关严,锁扣咔哒一声,声音被隔绝在外,但是那些话还是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就这?”
“网上吹的吧。”
“独奏那段是什么啊!?”
“我还专门从埼玉过来的,早知道不来了!”
中间夹着一两声很轻的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种语气顺着门缝渗进来,黏在空气里。
一里进门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门边,吉他背带挂在肩上,琴身沉重的垂在身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粉色的长发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很小幅度地颤抖着。
喜多蹲到她面前:“小一里,你先坐下好不好?先坐下。”
一里没有动。
喜多伸手去扶她的胳膊,一里忽然整个人往下一沉,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吉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去管。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喜多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后背上,不知道该拍还是该揉:“小一里你今天已经……已经很努力了。”
“我弹错了。”一里的声音抖得厉害:“独、独奏的时候……我弹错了!他们都在看我,我听见了!他们在说……”
“没有人说你什么。”喜多赶紧打断她:“真的!就是有几个人不懂,你别往心里去。”
“我听见了!”一里的声音忽然抬了一点,又立刻塌下去:“前排那个男生……他说‘这也叫吉他英雄’……他说得没错,我就是……我就是弹不出来……”
她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脑子里嗡嗡地响,那些声音仿佛从台上一直追到后台,即使关上门依旧追进她的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
“这也配叫吉他英雄?”
一里的思绪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截断了。
她的呼吸停在半截,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往胸口按了一块冰。
喜多看着凉从外面进来,反手带上门,却把外面的声音也泄了进来。
虹夏站起来,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凉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台上说她太紧张了,她真正的水平不止于此……”凉把贝斯靠在墙边,声音很平:“……但观众情绪太激动了,没人听进去。”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星歌姐找了人上台,暂时把场面按住了,还答应了退票,观众这才肯有秩序地走。”
说完,她蹲下来。
虹夏也蹲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了一里面前。
“小一里,你听我说。”虹夏把手搭在一里的肩膀上:“今天来的人太多了,谁上台都会紧张。这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一里把脸埋得更深:“是我自己……我明明练了那么多遍,我明明可以的……可是他们一看我,我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小一里……”
“对不起。”一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膝盖里:“对不起,虹夏前辈,对不起,喜多……我把大家的演出搞砸了……”
“没有搞砸。”喜多赶紧说:“我们还有下次,下次——”
“下次他们还会来看。”一里的声音忽然清楚了,清楚得让人心里发凉:“他们就是来看我的!他们就是想看我弹……但我弹不出来!下、下次……下次也会一样!”
喜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虹夏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小一里,你先别想那么远……今天已经过去了,我们先把今天过完,好不好?”
一里没有回答。
后台里安静下来,门外的声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偶尔还有一两句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听不真切,但也不需要听真切。
灯管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几个人身上,谁的脸上都没有血色。
空调的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吹得灯影微微晃,晃得人眼睛发酸。
一里还是缩在那里。
奈奈子一直站在房间最里面,靠着墙,从一里滑坐下去之后她就没开过口,只是看着。
终于,她动了。
她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过来,在一里面前蹲下,视线和一里齐平。
“后藤一里。”她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很强硬:“抬起头。”
一里没有动。
“抬起头。”她又说了一遍。
一里的肩膀抖了一下,终于慢慢地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看着奈奈子,眼神躲了一下,但最后没能躲开,因为奈奈子捧住了她的脸,不让她移开视线。
“我要跟你讲清楚一件事。”奈奈子很认真地说:“我能不能留在结束乐队,就看这几场演出了。我们约好了,三次LIVE,粉丝量要涨三倍,门票销售额翻一倍。做不到,我就会退出。”
一里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就是第一次了。”奈奈子继续说,语气深沉了下去:“你觉得今天这个场面,算是做到了,还是没做到?”
一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用回答,答案是没做到。”奈奈子自顾自地说:“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弹砸了,观众看到的是整支乐队,是我这个制作人带出来的东西。我要是因此被赶出去,那我也认,毕竟是我自己立的规矩。”
喜多的手在一里的后背上停住了。
“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奈奈子的声音没有变软,但是态度却不显得强硬:“一个是你继续缩在这里,等这场风波过去,等网上那些人骂够了,然后我们下次上台,你接着紧张,接着弹错,接着被嘘。另一个是你站起来,把脸擦干净,想想怎么在下一场把今天丢的东西拿回来。”
一里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动了一下。
奈奈子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了个带着点苦涩意味的笑说:“我也不是要你为了我,或者什么‘吉他英雄’的名头振作。那些东西是别人贴在你身上的标签,跟你没关系。你要振作,是为了你自己。你想不想站上那个台?你想不想把那段独奏弹对?你想不想让今天嘘你的那些人闭嘴?”
一里的嘴唇抖了一下。
“想……”声音很轻,但确实说了出来。
“大声点。”奈奈子那双猩红的眸子此刻扎地一里生疼,但却更加难以移开目光。
“想!”这一次一里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
奈奈子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站起来,退开半步:“那就别坐着了。地上凉。”
虹夏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只是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凉往前走了一步,在一里旁边蹲下来:“奈奈子说得对。”
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个调子,不轻不重:“你今天的独奏,前两小节是对的,后面乱了,是因为你一直在看观众。下次别看他们,看我们就行。”
一里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实在紧张,就盯着虹夏的鼓棒。她的鼓棒打在哪个位置,你就跟着那个拍子走,她不会错的。”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对,你盯着我,我一直都在。”
一里看着她们,眼睛里的水光慢慢退下去了一点。
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脸颊上都是印子。
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抽了一张,低着头擦。
“好。”奈奈子看了一圈,开口:“那说正事。”
几个人都看向她。
“下周末是音乐节海选。”奈奈子说:“在那之前,加一场。”
“加一场?”虹夏重复了一遍。
“对。”奈奈子把椅子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开:“海选之前临时加一场LIVE,时间定在周三或者周四,场地我来联系。曲目就定今天这两首,再加一首新的。这一场,不为别的,就为一里正名。让她在一个小一点的场子里,在知道她是谁、也愿意等她的人面前,把今天没弹好的东西弹好。”
喜多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小一点的地方,小一里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凉点了点头:“可以……三天时间,够练。”
一里抬起头,看着奈奈子,张了张嘴:“可是……票能卖出去吗?临时加场的话……”
“这个你不用管。”奈奈子把笔记本合上:“宣传是我的事。你只要把那段独奏练到闭着眼都能弹对,别的都交给我。”
一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从StARRY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喜多背着吉他走在最前面,虹夏和凉并排走在后面,一里走在中间,吉他盒抱在胸前。奈奈子落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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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东京的另一边。
爱音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合上,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笔直,盯着天花板。
“写完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数学三张卷子,英语四篇阅读,国文还要写读后感……”
【这周好歹有点进展。】黑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什么进展?”爱音翻了个白眼。
【你能跟立希、海玲、灯坐一桌吃饭了。】黑音带着点调侃说:【上周你连立希的眼神都不敢接。】
“那叫进展?”爱音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套了半天话,立希就回我一句‘不知道’,海玲想了一会儿说‘没听说过’,灯还反过来问我‘小爱,那是谁’。我差点没绷住。”
【至少你能坐下来跟她们说话了。】
“那我谢谢你啊。”爱音从胳膊里抬起脸,正想再说点什么,黑音的声音忽然变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检测到异常流量增加。】黑音的声音快了一点:【某个关键词的搜索量在短时间内出现了非正常增长,集中在社交平台和视频网站,有组织的传播痕迹!】
“什么关键词?”爱音皱了皱眉。
【我在调取相关新闻。这是我最近恢复的功能之一,能够检查一些突发新闻和热点事件的源头。】黑音顿了一下:【让我看看……】
爱音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过了几秒,黑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迟疑:
【千早爱音,你最好自己看一下。】
“看什么?”
【我把链接推到你的手机上。】
爱音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吉他英雄”翻车实录:线上大神,线下小丑?】
她往下滑,下面跟着几条相关的帖子。
【假弹实锤?StARRY演出全程走音,粉丝当场脱粉!】
【所谓吉他英雄不过是剪辑出来的特效战士!】
爱音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什么叫一里表姐又被网暴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