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觉得,自己就是那头传说中的布里丹之驴。那个古老的哲学寓言说,一头完全理性的驴,站在两堆完全相同的干草正中间,会因为无法决定该吃哪一堆而活活饿死。他现在就站在自己的两堆“干草”中间——左边的电脑窗口是“智慧社区平台项目一期(待整合)”,右边的窗口是“数字文旅沉浸体验项目二期(终版定稿)”。它们当然不尽相同,但带来的抉择困境,却比那两头一模一样的干草更加残酷和现实。
项目一,智慧社区,一年前启动,断断续续,他一直跟着,算是“亲儿子”。可这个儿子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张主任一年前雄心勃勃:“小李,这个标杆项目,你全程跟,好好学!”他学了,学到的全是各部门如何优雅地推诿扯皮。质量部门说生产部门的样品不达标,生产部门说研发部门的设计有缺陷,研发部门两手一摊说当初的需求文档就是模糊的……一个死循环。这个项目就像一个永远在组装,却永远缺少关键零件的模型,散落在无数个部门的办公桌和邮箱里。张主任昨天突然拍板:“下周一必须上报!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材料整合好!”李默当时差点背过气去——这根本不是整合,这是要在废墟上凭空变出一座符合验收标准的城堡。
项目二,数字文旅,三年前风光开局,随即陷入时停时走的怪圈。原负责人三个月前离职,这个烫手山芋就砸到了李默手里。刘副总找他谈话时,语重心长:“李默啊,你是公司骨干,能者多劳。这个项目基础好,就差临门一脚了,你收拾一下,下周一我们上会冲刺!”他接手后才发现,所谓的“基础好”,是指三年前那版早已过时的ppt做得特别华丽;所谓的“临门一脚”,是还差着七、八个关键文件需要撰写、审核、定稿。这分明是一个跑了三年的马拉松,最后一公里时,原来的选手累趴下了,让他这个没热身的人上来接着跑,还要求必须冲刺夺冠。
那头着名的驴,至少面对的干草是等量且诱人的。而他呢?一堆是看似量大管饱、实则掺着沙土的劣质草料(项目一),另一堆是看似精致、却需要奋力跳跃才能够到的高悬干草(项目二)。无论选择哪一堆,都意味着咀嚼时的痛苦和无法抵达的遗憾。他甚至羡慕起那头驴的纯粹,至少它的困境是形而上的,而自己的,则是被具体到每一个未回复的邮件、每一次推诿的会议和每一份缺失文件的、实实在在的凌迟。
现在,两只手同时扼住了他的喉咙。左手是张主任:“项目一你是老人,情况熟,必须顶上!各部门没准备好?你去催,去协调!我要的是结果!”右手是刘副总:“项目二现在是关键时刻,体现了公司战略决心!就差那么一点了,你加把劲,务必拿下!”
“能者多劳”,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词。
抉择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先对付项目一。他点开质量部的聊天窗口,询问测试报告进度。对方回复:“李经理,不是我们不做,生产部给的这批样机状态不稳定,测出来的数据没法用啊。”他转头去找生产部,生产部的负责人电话里满是无奈:“老李,研发给的图纸有几个关键尺寸标注不清,我们也是按经验做的,谁知道质量部卡那么死?”他感到自己像个蹩脚的传声筒,在几个封闭的房间里来回奔跑,传递着彼此听不见的抱怨。时间在这种无效的沟通中
飞速流逝,项目一的整合度,肉眼可见地停滞不前。
他烦躁地切到项目二。这里的情况截然不同。虽然文件还没齐,但路径清晰。他梳理了一下,七、八个文件里,有三个他可以基于现有资料直接撰写,两个需要法务和财务审核(流程已发起,只是等待),剩下的则需要与合作方做最后确认。这里的工作是具体的,是“只要投入时间就能推进”的。他刚写完一份《技术实施方案》的初稿,感觉大脑刚刚进入状态,项目一的微信群就疯狂跳动起来,生产部和质量部的两个人在群里因为一个参数标准问题吵了起来,@他出来主持公道。
他看着那飞速滚动的争吵信息,又看了看项目二文档里刚刚理顺的逻辑,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几乎让他呕吐。他渴望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项目二那种“有效工作”中,去完成那看得见的“临门一脚”;而项目一,则像一个深不见底、消耗一切的黑洞,不断把他拉回无效沟通和解决历史烂账的泥潭。
那头驴是因为绝对理性而饿死,他呢?他是因为现实太过荒谬而濒临崩溃。驴的困境在于选择本身,而他的困境在于,无论怎么选,都像是错的。
他瘫在椅子上,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他感觉自己被绑在两道相向而行的传送带上,一道传送带下方是混乱的荆棘,另一道的尽头是看似诱人却需要奋力一跃的悬崖。传送带正载着他,无可挽回地冲向那个名为“下周一”的粉碎口。
他想起女儿用蜡笔画的全家福,色彩鲜艳而温暖,就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那是一个他此刻无法触及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女儿睡了,睡前还在问爸爸什么时候能陪她完成那个手工。你还要多久?”
他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仿佛有千斤重。那头哲学意义上的驴,不需要面对这样的追问。工作的压力尚可硬扛,但对家人的亏欠感,却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镇定。他不能像对待工作消息一样,对这个世界也选择已读不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屏幕上敲下了几个字:
“很快,你们先睡。”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他摇摆不定的良心。他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维持表面平静而不得不说的谎言。“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周一像一块巨石挡在眼前,他看不到周一之后的时光。
按下发送键,一股混合着疲惫、愧疚和无奈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关掉了手机的屏幕,也像是暂时关掉了那个让他感到温暖却也无比沉重的世界。
他需要孤注一掷了。
他缓缓伸出手,将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无尽混乱和扯皮的“项目一”窗口,最小化了。像一个逃兵,又像一个终于做出残酷决定的指挥官。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孤注一掷地,聚焦到那个还差七、八个文件的“项目二”
他做出了选择,避免了像寓言里那样僵持至死的结局。但讽刺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选择了一种可能被饿死的方式,而非获得了拯救。而那个对家人“很快”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遥远。
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神里那点破釜沉舟的微光。下周一,是审判日,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