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叫白瓷,三十二岁,是考古队负责人沈砚秋的老婆。刚结婚没多久,下午两点多,沈砚秋开完会回来,发现卧室门反锁了,敲门没人应。他觉得不对劲,就找人把门撞开了,结果……”小民警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板房:“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刘宇点点头,抬脚往板房走。
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又软又黏,一脚踩下去,半个鞋底都陷了进去。
黏糊糊的让人难受。
板房外面,一个男人正跪在泥水里。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风衣。
尽管跪在泥里,但整个人看着还是斯斯文文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白色的旗袍。
旗袍的料子很好,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
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
这个男人就是沈砚秋。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悲伤,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刘宇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沈先生,我是市局刑侦队的刘宇。”
沈砚秋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看着刘宇,声音嘶哑,但吐字很清晰:“刘警官,你们来了。”
“人是我们撞开门发现的。”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凑过来说。
“沈教授当时都快急疯了,我们几个看不过去,就帮他把门给撞开了。”
刘宇的目光落在沈砚秋怀里的那件旗袍上。
“这是死者身上穿的?”
沈砚秋点点头,手指抚摸着旗袍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是我给她换下来的,她爱干净,不能让她就这么脏着走。”
刘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发现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家属。
悲痛欲绝的,嚎啕大哭的,吓傻了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像沈砚秋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婆刚死,现场还没勘查,他就急着给尸体换衣服。
这不合常理。
“火旺哥,你带人进去看看,注意保护现场。”刘宇对身后的陈火旺说。
陈火旺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带着法医和技术员进了板房。
刘宇在沈砚秋身边蹲下。
“沈先生,能跟我们说说具体情况吗?”
沈砚秋的悲伤表现得很有条理,甚至可以说是有秩序。
他没有哭天抢地,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今天下午一点,我去会议室开项目进度会。瓷瓷她说头疼,想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两点半,我开完会回来。发现卧室的门从里面插上了。我敲了半天门,她一直没答应。我当时就慌了,感觉要出事。”
他的叙述很流畅,逻辑清晰,就像娓娓道来讲述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沈砚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日记本。
递给刘宇,继续说着:“这是她的日记,她总说……总说她那个已经死了的前夫回来找她了。”
刘宇接过日记本。
“她说她晚上总能看到窗外有鬼脸,还收到了恐吓信。”沈砚秋继续说。
“最近三个月,一共收到了七封。第一封是二月十四号,最后一封是上个星期五。信里都写着同样的话:‘我回来找你了’。”
日期,内容,他记得一清二楚,说得没有半点磕绊。
“警官,是我没保护好她。”沈砚秋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
可以看出来夫妻的感情非常深厚,毕竟死了第一件事情是帮对方换衣服。
着实有点奇葩了,考古界的特殊毛病吗。
收束意识,继续听着:“我早就该报警的,我以为只是她精神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刘宇翻开日记本。
里面的字迹娟秀,记录着一个女人的恐惧和挣扎。
“他又来了。我看到他了,就在窗外。那张脸,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砚秋不信我,他说我太累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方志远,他真的回来了。”
方志远。
死者的前夫。
就在这时,陈火旺从板房里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他走到刘宇身边,压低声音说:“刘队,你过来一下。”
刘宇站起身,跟着陈火旺走到一边。
“死者白瓷,头部遭到钝器重击,是致命伤。凶器没找到。”
“卧室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插销扣得死死的。窗户外面有铁栅栏,间距只有八厘米,成年人根本钻不进来。”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陈火旺快速汇报着情况。
“标准的密室。”刘宇说。
“对。”陈火旺点头,“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左右。结合现场情况和她日记里的内容,初步结论是……死者可能是在极度的精神恐惧下,自残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
自残?
用钝器砸自己的后脑勺?
这说不通。
刘宇的目光再次投向跪在泥地里的沈砚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那件白色的旗袍,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表演着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个细节让刘宇心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
第一,那件旗袍上的血迹。血是喷溅状的,形态很规整,像用扇子刷上去的一样。
如果是剧烈挣扎或者被重击时留下的,血迹应该是杂乱无章的。
这血迹,倒像是被人刻意摆放上去的,为了营造一种惨烈的假象。
第二,刚才法医跟陈火旺汇报死亡时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刘宇听见了。
下午两点。
沈砚秋当时也听见了,他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果然还是晚了十分钟。”
那句话不像是在哀悼,更像是在确认一个预设好的结果。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妻子会在那个时间点死去,而他没能赶上,只是晚了十分钟而已。
“刘宇,想什么呢?”陈火旺推了他一下。
“旺哥,你觉不觉得,这个沈砚秋……太平静了?”刘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