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到阵外的细光又长了一寸。
纪尘撤回探入阵心的清气。南向定位随之暗下，柱脚的砂粒停了，刚滚到靴边的一粒却已经裂开。
他将砂粒捻散，走到柱旁。
清雪的神识沿石缝探过，掌心托住一片松动的石皮。
“里面也裂了。只补外头，撑不住整座阵。”
石皮移开，柱根露出两条错开的旧纹。一条陷在内侧，另一条被裂石带向外沿，方才那缕灵气正是从这里散出去的。
纪尘取过要诀玉简，神识读到历次修柱的旧记。
天枢的柱子比石林更粗，纹也多，不能照搬那两根柱的接法。他循漏处向里察去，先找到仍连着柱芯的两端，再沿旧槽绕开将松的石块。
归元诀在经脉中走过，清气分成数缕，一缕托住断处，其余贴着内纹往回牵。原先散向裂隙的光渐渐收拢，在柱芯里续成了一道。
这才有地方落新料。
他截下五寸上品灵银丝，贴入稳固的槽底，以阵墨接好两头。清雪放回石皮时，光已经从石内穿过，裂缝外只剩灰。
另几处表面磨损一并补齐，十二根柱的供灵旧槽逐处核过，前后用了两日。六十枚下品灵石耗尽，纪尘又行功补回灵力，才将装着中品灵石的袋子取出。
先分一百八十枚，封好，收入贴身的储物袋。
这是回来的钱。
另有一百八十枚摆到阵旁，他先取一百六十枚，按各柱槽路分放，余下二十枚留在缓冲槽边。神识沿石面铺开，十二处供灵的起伏都落在心中。
清雪站到阵心外，望了一眼那只封好的袋子。
“回来若还要修柱，得另外留些灵石。”
“下品还有，修柱用那些。这袋只留着传送。”
纪尘把要诀收好，手仍停在最后一段未接的纹上。
这段一合，就得供灵到通路稳住。中途强断，回涌的灵力会先毁掉脚下阵心。
阵心磨损的刻痕旁，他先前映出的旧图还悬着。石林东向的承接纹，与眼前南向的回纹相对，灵气依次穿过后，才在同一处定位上回出微光。
他抬手散去图影。对面虽有回应，究竟有没有人守着，仍得落地后才知道，两人都须留足护体的灵力。
当年踏进天枢时，袋里已只剩几百枚灵石。如今石头备在手边，他反倒将那道南向定位又与旧图核了一遍，才向清雪点头。
她走进阵中，护体寒光从肩头覆到足底。
纪尘落掌。
十二柱同时亮起，柱内深藏的旧纹一层层展开。缓冲槽边的中品灵石飞入槽中，青白光泽接连褪去，碎壳落了一地。
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响。
他分出的神识始终守着补过的柱根。灵流涨过新丝，石皮微颤，内侧那两头旧纹却连得牢，光沿柱芯回入阵心。
第十六枚备用灵石失去光泽时，南向定位终于稳住。
一百七十六枚中品。
纪尘将剩余四枚收回，站到清雪身侧。白光淹过鞋面之前，他先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回，我能护住自己。”
清雪回握了一下。
脚下石面消失。
四周的白光退去后，虚空里的剥蚀立刻贴了上来。纪尘肩外的护体灵光被削薄一层，丹田中的元婴随行功抬手，一股灵力沿经脉送出，重新撑住周身。
身旁寒光也在起伏。
这一次，两道护体各自续气，碰到更急的一阵拉扯时，才在相接处彼此托住。清雪的手指握得松了些，他仍能感觉到她掌心送来的力。
当年她护着两个人，灵石在指间一枚枚碎去，落地后连收手都慢。眼下那层寒光被削去少许，便由她自己补回，始终与他的护体并在一处。
约一炷香后，一缕带湿气的风撞上光壁。
纪尘脚下踩到实地，神识先散了出去。
石柱、低草、谷口的断岩，随神识铺开逐一分明。近处只有被惊起的小兽，外沿一根倒柱压住旧石桩，桩上残阵已断。
清雪抬眼望向谷外。
“近处无人守着。远处山上还有禁制。”
纪尘也看见了。暮色中，旧宗山的轮廓仍在，山腰几处灵光隔林相连。那里如今归谁、住着什么人，隔着山势看不清。
他收回远望的目光，先查脚下。
石林十二柱仍围着阵心。当年补过的第七柱和第十一柱，旧接纹大半还在，十一柱外侧却被雨水蚀开一小片，灵光正从那里缓缓散去。
纪尘俯身拨开苔痕。
当年仓促补下的转折留在石里。他如今一手就能稳住两边，另一手沿槽清掉碎砂，接回松脱的细纹。
南端这两处又用去四寸新丝、少许墨和四十枚下品灵石。清雪守着谷口，他将东向定位与供灵槽复查一遍，把眼前的损处和接法录进玉简。
清雪回来时，指间夹着一截断掉的木牌。边缘朽了，残留的寒纹一碰便散。她将木牌放回原处，朝远处山腰看去。
“谷口旧阵已经散了，近处也无人。新禁制在另一边，从这边山脊能出去。”
纪尘将玉简收好。当年追到阵外的寒光只消再快片刻，就会落在他们身上；如今他站在同一根石柱旁，先把回来的路修妥，才收拾身边的料。
那圈通向天枢的旧纹，在小股灵力下重新回亮。
他停在合阵之前，收回清气。槽中余光退尽，新接的丝仍伏在石内，身边剩下八寸灵银丝，被他卷好放回袋中。
谷边一阵风过，断柱后的低草露出一角石板。
那是旧密室的井口。
纪尘往那里看了一眼，随即转向谷外。清雪已察过近处山口，向他让出半步，两道遁光贴着林梢掠出山谷，绕过远山的禁制，循山脊南去。
——
两日后，青石镇出现在坡下。
午后的炊烟越过屋顶，镇口比记忆中多了一排房舍。纪尘在坡后收住遁光，藏息诀随经脉一转，将方才赶路外散的灵压沉回丹田。
清雪落在他身侧，鞋尖沾了一点草屑。
两人走入镇子。
卖旧锅的摊子摆在街边，一只豁口铁锅倒扣着，旁边压着几片碎铜。纪尘的目光从铜边掠过，脚步已经往熟悉的巷口去了。
巷口却成了间布铺。
他停下来，望着新砌的半面砖墙。原来的窄路只剩一条缝，要从铺后绕过去，才能接上那条通往旧院的小巷。
清雪随他转过墙角。
“布铺后面还能过去。”纪尘说，“以前这里是一条巷子，直通院门。”
他抬手指向墙头，话音慢了下来。
一截歪斜的枣树枝从院内探出来，枝上新叶已经长开。隔着低墙，能看见半圈井沿，井旁晾着一件蓝布短衫。
还有人过日子。
纪尘走到门前。旧土墙补过，墙脚垫了碎砖，两间土坯房的檐下添了木柱。枣树少了一棵，剩下的树干粗了许多，枝影落在新换的门板上。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还有半寸，停了片刻。
身后清雪的衣袖轻轻碰到他的手背。
“先敲门吧。”
纪尘屈指敲了两下。
院里传来桶底擦过井沿的声音，水洒在石面上，接着是一串脚步。
门从里面拉开。
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袖子挽着，手里提着半桶水。她看了看纪尘，又看向他身后的清雪，将水桶搁到门边。
“你们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