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曹平安把5S变了个种,对应当前的词汇,讲了大概:
“断舍离”对应整理,
“定归位”对应整顿,
“扫点检”对应清扫,
“建标准”对应清洁,
“成自觉”对应素养。
又给他掰扯了一套:
上层定战略意图,中层讲纪律抓执行,底层抓单兵素养。
老杨听完,当场拍了大腿——这不就是他在部队里搞的那一套吗?
这一个月曹平安不在,他亲自指挥人整改了一个车间。不管事故率降没降,最起码看上去顺眼多了。
原来走进那个车间,工具乱扔,物料乱堆,地上油污和铁屑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脚,他看一眼就心烦。
他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骨子里见不得乱糟糟的场面,看见条理分明的东西就浑身舒坦。
当年老毛子来帮他们建厂子,也是按毛子的标准建的。
他跟着看了不少,学了不少,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味,又说不上来该怎么改。
听了曹平安那套“断舍离”“定归位”之后,他琢磨了好几天,试着在一个车间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他心里那个美,像捡了宝。
曹平安并不知道杨胜利这些心思。
他要是知道,准得给老杨补一堂课,讲讲毛子的工业史。
毛子一五计划和二五计划期间,鹰酱有大约两万名工程师过去
——注意,是工程师,不是普通工人。双方签了130多项技术援助合同,套路是不是很熟悉?
合作一直撑到1935年,才突然大批撤回专家。
有人说历史是个小姑娘,任人打扮。
所以看历史不能只看一个国家的版本,得多找几个国家写的对照着看,交叉着读,才能从字缝里瞧出点真东西来。
为何1935年停止合作?当家发生了什么?之后几年发生了什么,那就得杨胜利自己去问大毛了。
1941年那边就开始打仗,大毛子哪有工夫仔细整顿经济?
打完仗作为战胜国得了多少好处,杨胜利比曹平安清楚得多。
曹平安手里这些企业管理方法,说不上最全面、最先进,不符合2030年的要求,
但跟大毛那套比,领先了将近40年。
至少在40年后,2000年时全世界很多工厂都还在争着学习。
当然,杨胜利不会把这些心里话告诉曹平安。
他只想从曹平安嘴里淘点东西出来,回头对外宣称是自己想出来的,然后拿到车间里去整改。
他觉得曹平安这家伙简直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句句都搔到痒处。
说的都是自己想要说出的话。
厂子现在的问题明摆着
——工人的单兵素养跟不上他的战略指挥,中层又太死板,整个厂子拧不成一股绳,做不到如臂使指。
曹平安心里也在进行另一波盘算。
徐海蓉说李怀德要调走,历史脉络好像拐了个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抱紧杨胜利这条大腿。
至少在起风之前,杨胜利在轧钢厂说一不二,抱紧他,这几年比什么都管用。不信,去看看石景山厂就明白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5S聊到车间管理,从车间管理聊到人员调配,
杨胜利甚至把厂里,剩下要改造几个车间的得方案拿出来,问曹平安有没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正说到兴头上,瞿秘书推门进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厂长,该吃饭了。”
杨胜利抬头一看,好家伙,都快十二点半了。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一把拉起曹平安:“走,边吃边说。”
两人往食堂走,瞿秘书在后面跟着。
杨胜利步子大,曹平安步子快,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说,一个听。
曹平安嘴里不停,手上比划,杨胜利脑袋一点一点,嘴里一个劲“对对对”“就这个意思”。
贺疏影正好出来吃午饭,在楼道里撞见这一幕。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没上前打招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午饭在小包厢里吃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大食堂的伙食强了不少。
杨胜利吃得快,筷子扒拉扒拉,一碗饭就见了底,眼睛始终没离开曹平安的脸,像是怕他趁自己嚼饭的工夫把话咽回去。
吃完饭,杨胜利靠在椅背上,拿手帕抹了抹嘴,还想接着聊。
瞿秘书又凑上来,这回声音压得更低:“厂长,下午局里开会,两点,现在一点了。”
杨胜利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他闷闷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曹平安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小曹,今天先到这。你先回去,咱们说的有些事,涉及到厂子里的机密,不方便让外人知道——注意保密。”
“是,杨厂长放心。”曹平安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今天您教导我的话,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嗯,很好。”杨胜利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把曹平安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上次你那个帮助困难职工家庭的事,做得很好。最近还有没有类似的?能提升职工士气、增强凝聚力的
——你给我多想想。”
“厂长,咱们得抓紧了。”瞿秘书在旁边又插了一嘴,这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再耽搁真迟到了。”
“那我先去开会。”杨胜利拍拍曹平安的胳膊,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小曹,你多琢磨琢磨,过两天给我回话。”
“是是是,杨厂长,我一想到,立刻来告诉您。”
曹平安目送杨胜利和瞿秘书一前一后上来车,才转身。
往冶金局开的路上,杨胜利忽然对副驾驶上的瞿秘书说:“通知办公室,以后每周的厂理会,让小曹必须参加。”
“是,厂长,我回去就通知,下周就让他来。”
杨胜利点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只是随口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平安要是知道跟杨胜利瞎聊了几句,就换来这么个“待遇”,估计能郁闷得直翻白眼。
厂办公会那是什么地方?一屋子大佬围桌而坐,他一个供给科副科长挤在角落里,
发言吧,轮不上;
不发言吧,干坐着像个摆设。
想想那场面,比上刑好不到哪儿去。
“小瞿,”杨胜利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了几分少见的随意,“你和小曹都是年轻人,没事多来往来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