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正在轻拍她后背的那只手，啪地一下僵住了。
大姐，你可别来啊。
我上次说请你来家做客，那纯粹是客套话，你听不出来吗？
你这一露面，交道口都知道我有海外关系了，我在四九城还怎么苟下去？
后面那十年我怎么熬？
这他娘的，光剩回去舔篓子了，日日盼着篓子不要忘记我，走时能带我一个。
沈令仪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
她趴在他怀里，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阵那副宽阔的胸膛，像在给这触感存档留念。
然后她才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敲着走廊地面，一下一下，决绝得像京剧里甩水袖的坤角。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曹平安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长气呼了出来，转头对彭大兰说：“收拾。赶紧去办事。”
“去哪里？”彭大兰一边问，一边往身上缠绷带，动作熟练得像裹粽子。
她检查了一下勃朗宁，又把它插回腋下。
“下午汪先生和夏丰公司要是谈妥了，明天就能送咱们回四九城。今天得把该了的事都了了。”
“可以回去了？”彭大兰眼睛刷地亮起来，整张脸都活了，像个终于等到放风日子的孩子。
她当然想回去——四九城虽然吃不饱，冬天冷得邪乎，可那里有家。
曹平安没再理她，低头收拾自己这几天写下的专利申请文件。
他翻了两页，皱了皱眉。时间太紧，写得太糙了，不知道能不能过。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塞进包里，心里暗骂自己没规划好。
出门之后，两人先去找郑克俭。
车载电台还没到货，他这趟只是来拿收音机。
鹰酱最小尺寸的那个型号没货，倒是东洋机子备了两款，曹平安各要了十个，各种颜色都有。
头一个是东洋变压器厂出的Sp-600，在鹰酱卖39.9元，号称1965年前全球单型号销量第一，卖了80多万台。
另一个是东洋通商工业的SR-610，鹰酱售价49.95，带皮套、电池和耳机，有黑、红、绿、象牙白四种颜色。
这款后来卖了50万台，一举把这家公司送上了全球消费电子领头羊的位置。
曹平安看着堆在柜台上的10个花花绿绿的盒子，活像过年进货的杂货铺老板。
他冲郑克俭一抱拳，没多说，抱起货就走。
下一站，银行大厦。
戴丽娜还在那里等着。
曹平安先带她到楼下银行，办了份定期汇款协议
——就是后来所谓的自动发工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几时才能再回香江，索性跟银行签了个长期委托：只要公司账户里有钱，每个月固定给戴丽娜支180块工资。
这个数目已经高出大多数文员了，眼下香江文员的月薪普遍在150上下，少的100块都有人抢着干。
签完字，他转头对戴丽娜说：“以后公司这边，你就多上心。钱不会少你的。”
戴丽娜眼圈有点红，重重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去了附近一家，专门代办专利注册的中介公司。
曹平安在协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由中介提供后续支持，戴丽娜负责撰写和提交申请书。
曹平安要申请的第一个专利，简单到令人发指。
塑料手提袋。
全称是：带有提手的可焊接塑料材料袋（bag with handle of weldable plastic material）。
核心设计就是用聚乙烯、聚丙烯这类可焊接塑料，做成一体式手提袋
——通过对管状薄膜的选择性切割，直接把提手和袋身一体成型，避免在袋子最容易破裂的地方出现应力集中。
这个1962年的专利，后来被二十一世纪的人评为“最糟糕的发明”。
1977年鹰酱把它废了，但在欧洲，它一直保护到八十年代。
鹰酱废掉它的原因也很有意思：石油危机一爆发，鹰酱的石化产业急需为聚乙烯找销路，
索性废除专利，让自己国内的石化公司敞开生产。
银行大厦13楼办公室，有点公司的样子了，至少有办公桌椅了。
曹平安时间太赶，没工夫把申请书写完整，只能把自己写的那几页草稿推到戴丽娜面前。
戴丽娜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语气写道：
“本发明涉及一种手提袋，更具体地说，涉及一种由可焊接塑料材料制成的新型手提袋，该手提袋具有一体式手柄。”
“众所周知，现有技术中已提供了由纸或柔性塑料薄片材料制成的手提袋。然而，这些已知的袋子构造存在若干缺点——”
戴丽娜把草稿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字，一行行念下去。
她念得极慢，像小学生读课文，生怕漏掉一个标点。
“纸袋虽被广泛使用，但其强度不足以承载较重的物品，且在与水分接触时容易破损。
另一方面……塑料手提袋通常需要将单独的手柄部件……通过热封或机械方式附着到袋体上……”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继续
“这增加了制造工序的复杂性和成本。
此外，某些现有设计的模切手柄在未加强的薄膜区域容易产生应力集中，导致在使用中撕裂。
因此，现有技术中存在这样一种需求：提供一种由可焊接塑料材料制成的手提袋，其制造成本低廉，
具有足够强度的一体式手柄结构，并且无需附加独立的手柄部件或加强元件”
抬头看曹平安一眼，眼神里已经多出几分郑重。
曹平安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装模作样地欣赏楼下街景。
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这玩意儿将来能给公司带来多少银子？
他头也不回地说：“摘要那段，你记一下。”
戴丽娜赶紧提笔。
“本发明涉及一种由可焊接塑料材料
——例如聚乙烯、聚丙烯或其类似物
——制成的手提袋，其具有与袋体由同一连续薄片材料一体形成的手柄部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一戳，像给这块地盘盖了个章：
“更具体地说，是一种由聚合物可焊接片材构成的袋子。
片材呈扁平管状，并且具有间隔设置的一体式手柄形成部分，手柄部分向上延伸。
结构简单、成本低廉、重量轻，还足以承载实用负荷。”
“记完了吗？”
戴丽娜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句点，像给一篇文章落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