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笔在本子上划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个懂行的人对不懂行的人的温和纠正,
“没人信。如果成本是70,管理费加上去就要80左右了
——比石棉贵那么多,跟玻璃棉一个价格。我们没有利润空间,还积极跑去申请专利——这不符合常理。”
曹平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淡淡笑了笑。
“你只算了生产成本。”曹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沈令仪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上轻轻点了点,
“没有算施工成本。我们的施工比石棉和玻璃棉简单——施工成本,能节省三成。”
“哦。”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手指顺着那行被她画了两道横线的“24美元”往旁边滑了半寸,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数字的分量,
“这样算的话——我们的价格还是比玻璃棉便宜。”
“还有一项,你没有算。”
“什么?”
曹平安把手指从本子上收回来,不急不缓地竖起第二根手指,像是在给她补一堂她以为自己已经听懂但其实才刚刚入门的课:
“隔热效果。我们比石棉和玻璃棉都好。真正施工的时候,同样体积的冷库,我们的用料——可能只有对方的一半。”
“一半?!”
沈令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不是那种缓缓升上去的高,而是一根弦被猛地弹了一下之后发出的、又尖又细的颤音。
那个“半”字在梳妆台和衣柜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最后落在地板上,还在嗡嗡地响。
一半个屁。
曹平安在心里默默纠正。可能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
但他也知道,用户的心理不是这么算的。
以前保温要求需要十公分厚的材料,预留空间是二十公分。
现在你只要三公分就够,但用户压根不会同意这么薄的方案。
他们会找各种借口
——你这个太薄了,靠不靠谱?
万一效果不够怎么办?
最后施工厚度还是会被定到五公分。
所以对外只能说“降低三成”,不能把底牌全亮出来。
他等沈令仪那个“半”字的回声完全消散在房间里,才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用最低沉的声音给一把烧得滚烫的刀淬火:
“但是——对外我们要说降低三成。不能太突出。
在我们公司没有足够强大之前,尽量低调。小心被其他保温材料商联手按死在萌芽阶段。”
沈令仪这次不光声音在抖,连手都开始抖了。
她把笔记本放在梳妆台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在按住什么随时会从掌心里飞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曹平安,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把话送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阿——阿杰,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的隔热效果是对方的两倍?真的只需要一半的材料?”
曹平安淡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节奏很稳,像是在点头确认一件已经发生过、不必大惊小怪的事实。
“是的,只有一半。”
沈令仪猛地伸手抓住曹平安的肩膀。
不是那种撒娇式的摇,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数字砸中之后的、本能的抓握,像一个快要摔倒的人下意识抓住最近的栏杆。
她的手指陷进他肩膀的衣料里,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有一种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光
——不是光的亮度,而是光的密度,是无数个数字同时在她脑子里翻飞、碰撞、重组时折射出的那种密集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算,算了大概两秒钟,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
“那意思是——我们一个立方的成本,只有十二?”
曹平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话题往更深的地方推了一层。
他觉得光说材料成本还不够,她得看到整盘棋。
“从价格上讲,建设一间冷库——对方的施工费,可能就等于我们的施工费和保温材料费用的总和。”
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还抓着曹平安的肩膀,但力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惊慌的、求证的力气了,而是一种正在抑制自己不跳起来的力气。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座火山,表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地壳,但底下的岩浆已经在翻滚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终于把一句话完整地推了出来,声音里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尖得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敲玻璃杯的边沿。
“那这样——全球谁还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曹平安偏头看了一眼她被情绪攥得发抖的手指,伸手拍了拍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动作轻而稳,像是在安抚一匹看到了草原却被人拉住缰绳的马。
“放松点。你把我揪疼了。”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那只手正死死钳着人家的肩膀,赶紧松开,
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两下,大概是在等血液循环重新回到指尖。
曹平安揉了揉肩膀,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预报。
只不过这份天气预报里藏着一颗足以砸穿整个行业的陨石。“而且——我们的报价还可以比对方更贵一点。”
“更贵?”沈令仪眨了一下眼,皱着眉头,像是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的话,
“不是应该更便宜,才能给用户省钱,才能打开销路吗?”
“我们的维护成本很低廉。”
曹平安从桌上拿起一块泡沫样品,两个指节敲了敲断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他把样品翻了个面,举到她眼前,
“几十年都不会坏。石棉可做不到。”
他把样品放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
“最关键的是施工周期短。大型冷库——早投产一天,就是好几万的收入。他们当然希望早完工,早点挣钱。”
沈令仪听到“早投产一天就是好几万”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惊喜砸中的亮,
而是一种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对上了的、豁然开朗的亮。
她点头如捣蒜,频率比李维诚刚才被骂的时候还快,嘴里连连说:
“对啊!对啊!谁投资冷库都是为了挣钱,谁都不愿意拖——”